红芍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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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段时间的较量,马被降服了,它放慢速度,凄然长鸣。高扬趁势逼着它跑向一处三面环山的凹地,引着马群兜圈子,一圈,又一圈,圈子愈收愈小,惊马渐次停步,逐渐平静下来。
马群赶回转运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先行人员进山的日期只得延后。高扬召集哈尔甫等人对接运后续人员、物资进山的有关事项作好安排后,便说他准备先行一步,早饭后就动身。哈尔甫一听就耸起肩膀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不行。高书记,你不知道,出村不远就是东戈壁,方圆百里没条沟、没个泉,谁要迷失方向,那就很难出得来。你是首长,是一队的领导,千万不能去冒这个险。”
高扬淡淡一笑:“哈科长,别担心,东戈壁我领教过,老相识了,它吓不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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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枪声相迎(4)
哈尔甫听他说话的口气,注视着他那褪色的军装,黝黑的脸膛,锐利的目光,听着他那沉稳、洪亮而又豪爽的笑声,眼光中闪过了一丝惊愕的神色,当即露出敬仰的口气关切地劝说:“啊!高书记是当年平叛的阿里米亚吧?那你更应该了解,现在出发确实有些晚了。”
高扬显得有些固执:“我插西边路线走,争取太阳落山前就穿出去,不过你得给我挑一匹快马。”
“那好吧。”哈尔甫不再进劝,“备马是我的事。”
不一会儿,高扬就动身了,哈尔甫等人一直把他送到村外。他又对后续人员和物资到达后一定要连人带粮及时转运进山的事仔细叮咛了一番,这才打马离去。
晴天的东戈壁,明亮的天空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浮云,火红的太阳光照大地,直射在灰褐色的沙石滩上,照得那些被风蚀得光滑滑的砾石闪闪发光。无边无际的大戈壁伸向远方,一层淡似轻烟的雾气飘荡在地面上,像滚滚流动的水波,不时托起山峦、林木的幻景。高扬纵马远去,仿佛是一叶轻舟破浪远行,越走越轻快,越走越模糊,霎时间便淹没在烟波浩渺的戈壁瀚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扬骑的是一匹很好的走马,迈开步来,步幅均匀,步伐轻快,穿戈壁,过沟壑,节奏平稳,驰骋如风。但由于他赶路心切,所以仍不时挥动鞭子,好像还嫌马走得太慢了。他循着东戈壁西边的一条捷径走,果然在太阳偏西时分穿出戈壁,经过一片起伏的丘陵,沿着一条溪流进入了大青山。
山区的夜幕降临得特别快,山区的夜色也特别冷清、阴森。夕阳落山不久,天空就拉开了黑沉沉的纱帐。转眼间,灰蒙蒙的夜雾就笼罩了远山近岭,四野黑漆漆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岭,哪是深谷,哪是草场,哪是森林。所幸好马能识夜路,只听得“嘚嘚嘚”清脆的马蹄声,只瞅见铁蹄不时碰击出点点火星,行走如飞的走马,很快进入了通向大青山腹地的交通孔道沙依马克(注:峡谷)。
对于高扬来说,沙依马克是他永远难忘的地方。当年追击叛匪进入山区,他率领的部队就是在这里受阻,他的爱人医疗队陈队长就在此地牺牲。来到当年洒过血流过汗的战场,来到亲人长眠的地方,他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当即沉入了深深的怀念之中。
沙依马克山路两侧,是又高又陡生长着黑压压的原始森林,好似古代城堡的高墙上驻守着剑拔弩张的勇士,把行人团团围困。岭下散布着奇形怪状的巨石,活像是隐伏在草莽中的猛兽,随时都会扑向路人。深山之夜十分静寂,一阵阵山风吹得枝摇叶动,响起“沙沙沙”的林涛声,吹得行人的衣衫透凉,禁不住牙齿“咯咯咯”直打战。
陷入沉思的高扬正扬鞭疾步前进,忽然大树上传出一阵猫头鹰的啼叫,紧接着山岩上又是一声哈熊的咆哮,空谷回音,动魄惊心,令人毛骨悚然。走马闻声受惊,甩开四蹄向前奔腾。高扬急忙勒紧缰绳,大声吆喝着给马压惊。但就在他喝叫制马的瞬间,“嗖”的一声,一颗子弹从他的耳边擦过,差一点把他击中。他凭着老战士的机警,知道发生了意外,立即俯身紧贴在马背上。接着“叭!叭!叭!”一阵乱枪打在他身前。他紧紧地控住马缰,停止向前,立即从腰间掏出手枪,侧耳探听四野的动静。
枪声时紧时疏,时射时停,在峡谷里激起潮水般的回响。高扬发现枪弹来自左前方山坡上,而且是直接对着他射来的,不觉有些吃惊,心想自己单身遇敌,敌情不清,不能在此久留,必须设法脱身,便决定伺机硬冲过去。他静听了片刻,抓住一次射击的间隙,急纵缰绳,挥鞭抽马,自己缩身伏在马背右侧,以马为掩护,准备出其不意地飞速驰过黑枪的封锁线。
快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冲了一段路,但又被对方发现了。“叭叭叭”一阵急如暴雨的枪响过后,一颗流弹擦过马脖,马失前蹄,把高扬摔倒在地,高扬的头被摔破、手被擦伤,几乎昏厥过去。他强忍着痛支起身来,侧身靠在一块大石后,把马拉在身边,紧握着手枪,严密地注视着山坡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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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枪声相迎(5)
一弯新月,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幽幽的光辉洒在山野上,山岭呈现出灰蒙蒙的轮廓,树林衬托出阴森森的暗影。枪声过后,出现了短暂的沉寂,黑沉沉静悄悄的峡谷里,只有凉飕飕山风吹响一阵阵松涛。
“嘚嘚!嘚嘚!”忽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枪声又起。高扬不知出现了什么新情况,心情更紧张,面临险境,孤立无援,他不免反思自己单身进山是否有些冒失。但转念一想,要是自己不先行一步,让大队人马遭遇伏击,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短短一两天的经历,虽一再证明环境严峻,但对久经沙场的他来说也更加坚定了信念:工作就是斗争。他仔细观望,发现有马匹从前方驶来,接着是一阵对射的枪声,这使他更感到困惑、震惊。“叭叭叭”一阵激烈地交火后,山坡上的枪声完全被压住了。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迅即接近他藏身之处,他警惕地高声呼问:“站住!是谁?”
对方闻声勒马,用不很纯熟的汉语应声回答:“我们是大青山区委的,你是什么人?”
高扬心情平静了些,急忙说:“地质队的。”
“不要怕,是自己人。”随着话音,两匹马走近高扬。来人翻身下马,不安地问:“同志,受伤了吗?”并伸手搀扶他,刺眼的手电光柱照在了他的身上、脸上。高扬警惕地把枪口对准来人。突然对方惊呼:“你!你是高教导员?”
高扬面对眼前的人,在脑海里搜索那熟悉的语音,极力想凭借淡淡的月光,分辨他的面目:“你!二排长、热马扎?”
热马扎十分激动:“是我。教导员。”
深山夜遇,战友重逢,高扬紧紧握住热马扎的手问:“你在大青山区委?”
“他是我们区委书记。”紧靠在热马扎身边的哈萨克小伙子,区委民政助理员哈力插嘴说。
“好,好,我们又在一起战斗了!”
“教导员你是去边防检查站,还是来检查我们的工作?”
“不,是去707地质队,今后要在你们地方党委支持和帮助下开展找矿工作。”高扬的话语十分诚挚。
“不管怎么说,你是老领导。”热马扎稍停了一下,语气恳切地说,“我也刚调来不久。你听听今晚的枪声,就知道我们的工作做得很不够……这里的许多牧民三年前被‘草狐司令’那股土匪裹胁出山,流窜在外至今没有返乡;当年曾经向我们投降的匪首黑瓦提,最近又蠢蠢欲动。区委现正动员进行牧工工资改革,少数牧主、头人造谣言,打冷枪,妄图破坏……一句话,牧民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不仅我们开展工作阻力很大,地质队的处境也很困难。”
高扬伸手亲切地拍着热马扎的肩膀,感慨不已:“困难什么时候没有?困难又什么时候难倒过我们?热马扎同志,你还记得当年我们追匪经过这里,那不是也很困难么?”
高扬短短的几句话,拨动了热马扎的心弦,禁不住思潮起伏,热泪盈眶,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教导员,那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事!”
是的,对于高扬、热马扎来说,他们旧地重逢,触景生情,见人思故,那壮烈悲痛的往事,谁又能忘得了呢?
冷清清的月光投射在高扬的脸上、身上,当年教导员挥师平叛、驰骋沙场的形象又浮现在热马扎的眼前。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当高扬率部在东戈壁救起海尔汗以后,他们人不离鞍,马不停蹄,紧跟匪踪追入了大青山。疯狂狠毒的匪首,竟丧心病狂地下令放火点燃沙依马克山口的树林,封锁了通向大青山腹地卡得布拉克(注:高山上的泉水)的交通要道,妄图阻止我军前进。
大青山遍布原始森林,在蜿蜒曲折的沟谷里,在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长满了桦树、枫树、红松、塔松等各种阔叶针叶林木,古树参天,枯木遍地,根连枝接浓荫蔽日。特别是在高山上的松树林,树干上凝结了易燃的松脂,树荫下铺满了厚厚的松针松子。不但那些横倒竖躺的枯树像是风透的干柴,一遇火便烧得又红又旺,就连那翠绿的松针,也像是浸透了松油,火苗一引也会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匪徒们四处扔下火种,漫山遍野烈火熊熊,浓烟弥漫,响声四起。山风掠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乱窜的火舌,像千条金蛇狂舞,向四面八方猛扑乱窜。
第二章 枪声相迎(6)
腾空而起的火焰,向高山上蔓延,在峡谷口翻滚,阻挡着我军前进的道路。二排长热马扎率领的前锋部队有十几个战士被烧伤,他自己的伤势也很严重。医疗队陈队长赶来救护伤员,当她给热马扎的头部伤口缠好纱布,转身要去给另一个伤员处置时,一棵拦腰烧断的大树,带着烈火浓烟,对准热马扎倒了下来。
陈队长抬头望见,惊叫了一声:“快躲开!”周围的战士也惊呼:“快躲开!”
热马扎由于头上缠了纱布,视线受阻,听见告警,也不知该如何避险,一时间竟懵在了那里。
在那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作为一个白衣战士、一个共产党员的陈队长,全然忘记了自身的安危,毫不迟疑地回身急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热马扎推到了三四米之外……热马扎得救了,而她却陷入了险境。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断树拖着浓浓的烟火,发出尖厉的呼啸,对着她凌空砸了下来……
“陈队长!”又是一阵惊呼。
战士们一拥而上,不顾烟熏火燎,奋力移开倒树,把陈队长抬起来安放在一块雨布上,但见她满身鲜血,双目紧闭,奄奄一息。
“陈队长!”“陈队长!”战士们沉痛地高声叫喊。
“小陈、小陈……”高扬深情地低声呼唤。
她似乎听见了呼唤声,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怕不行了……快叫人来抢救伤员……”她缓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高扬她的战友、她的爱人后,又以十分微弱、十分缠绵的声音嘱咐:“老高,我不能伴随你了!平息了匪患,你一定要来看看我……”
诀别的遗言句句含情,字字揪心。高扬紧握住她的手,一个征战沙场的硬汉子忍不住热泪滚滚,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安慰即将永别的亲人,只用那轻轻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妻子不忍让她离去;只有那饱含悲痛涌流不止的泪水,流露出难舍难分的无限深情。
陈队长的眼睑合上了片刻后,当她听见热马扎和战友们的抽泣声时,又睁开眼劝慰说:“同志们,不要用眼泪来和我告别……我永远跟你们在一起,同胜利……共欢乐……”她仿佛要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尽情倾吐她的理想,她的希望,她的期待,她的遗愿……但那无情的现实已经使得她极度衰竭,力不从心了……弥留之际她强撑着想坐起来,伸出右手在身边一划,抓住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红芍药。高扬和热马扎轻轻地把她的上身扶起,她无限眷恋地望了望远处的大青山,近处的松林,看了看四周的战友,看了看高扬,看了看手中的芍药,脉脉含情地发出了深情的低语:“大青山多美呀!”
高扬和战友们流着泪,仓促地把敬爱的陈队长掩埋在红松树下、芍药花旁后,纷纷跃上战马。高扬立马火海之前,心急如焚:带队前进吗?前方烈火腾腾;分兵绕道吗?两侧陡壁环绕。在这追踪敌人之时,行动稍有迟延,就会丧失战机,跟踪的残匪又会溜掉,大青山的贫苦牧民又要多受灾难……他纵马扑向火区,热浪迎面,焦烟刺鼻,战马腾起前蹄,望火踟蹰不前。战士们焦急的双眼都望着指挥员。
山风在呼啸,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