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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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以后,我在贺龙司令员属下工作。贺龙同志向来重视京剧,以前的战斗平剧社就是他支持搞的,对晋绥军区平剧院,他仍很上心,尤其关心主要演员和老教师。我在晋绥时,剧院来了刘元彤、殷元和、张元奎几位出自富连成京剧科班的演员,专业水平很高。他们本来是王一达为延安平剧院招收的演员,因为胡宗南进攻延安,就都留在晋绥了。富连成是对我国京剧繁荣发展影响最大的科班,马连良、裘盛戎、袁世海、谭元寿都出自那里,梅兰芳、周信芳也曾去那儿搭班学艺。刘元彤是富连成元字科的尖子学生。他进入晋绥平剧院后,教我演了《御碑亭》的孟月华,和《凤还巢》的程雪娥。《御碑亭》演的是,明代书生王有道怀疑妻子孟月华在御碑亭避雨时不守妇道,因而休妻,后知真相,向妻请罪,言归于好。《凤还巢》是讲经过种种误会后,程雪娥终遇如意郎君,成就美满姻缘的故事。刘元彤教戏非常认真,我跟他学戏,便很细致。他演旦角身段漂亮之极,尤其是教我的《御碑亭》“跑雨”那场戏,美极了。他还教了我各种水袖的舞动手法。他舞的水袖,非常美丽。还有位王桂山老师,是戏曲老内行,年轻时也是个名演员。他教我《樊江关》里面樊梨花的许多武功动作,都非常漂亮。《樊江关》说的是唐太宗、薛仁贵被困时,薛金莲怪樊梨花不即刻发兵解围,姑嫂反目、几至动武的故事。可那时,我已经二十大几了,没有科班的童子功,学习这些东西,感觉挺难的。我就每天早上跑到老乡的打麦场上,下大工夫练它们。工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的演出效果还是不错的。在晋绥学的这几出戏,使我觉得自己在传统戏的演出技巧上,又提高了许多。
在晋绥时,我们剧院驻在一个叫扈家沟的村庄里。一天刘元彤他们几个人吃完饭出去溜达,在村里走着,遇见个瘸腿乞丐正在向老乡乞讨。他们一看,这个乞丐居然是他们的老师唐富尧!唐富尧也是男的唱青衣,曾经挺有名的,是富连成富字班的,后来在富连成教戏。可是他的腿被车撞伤,没人让他演戏教戏了,他就没饭吃了,只好瘸着个腿,走出北京,乞讨为生。其实他也就四五十岁,但因贫病交加,显得挺老的。他觉得解放区社会安定些,要饭容易,就一路乞讨往晋绥走来。不知怎么的他要饭要到了扈家沟,遇到了刘元彤他们。刘元彤请他稍等,赶紧跑回剧院,找到院领导张一然、王一达,介绍唐富尧的情况,问能不能请他到剧院来教戏。就这样,唐富尧成了我们的老师,也算是加入革命队伍了。剧院给了他教师待遇,吃中灶。对此,他感动之极,工作格外地积极和认真。可惜他病体缠身,一年多后,死在晋绥了。我们把他埋葬在扈家沟后山的向阳坡上,还开了追悼会。
那些年里,一些我的直接领导阿甲、罗合如、邓洁、张经武、柯仲平、刘芝明、杨绍萱、王镇武、高士一、张一然等同志对我的重视和培养,都使我难忘。还有齐燕铭同志,当年我们排传统戏,有时请他来指导,我因此得到他不少教导。一次他看了我排的《宇宙锋》“金殿装疯”那场戏后,给我提了很具体的意见。某个动作,他表扬了我;某个动作,他说我做得不够。不够之处,他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帮助我理解剧中胡亥与赵高之女艳容的戏剧关系,使我觉得真是受益匪浅啊。齐燕铭同志对我们延安平剧院的帮助也很大。他能写、能导、能演、能教,很是内行。当初杨绍萱同志写《逼上梁山》后,齐燕铭同志给做了改编,给导演出来。我们剧院创作《三打祝家庄》阶段,齐燕铭同志参加了多次讨论,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齐燕铭待人亲切,对同志非常友好。建国后我曾有事请他帮助,他帮助解决后,没找到我,就给我写信告知结果,托阿甲把信转交给我,使我十分感动。所有这些老师同志对我的帮助、鼓励和教导,我都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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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延安,我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这辈子,我第一次正式登台演京剧,是在延安;我最后一次登台演京剧,也是在延安。1949年2月,我作为西北大区的妇女代表,同代表团其他成员一起,坐着大卡车,从延安到北京,出席第一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从那以后,我再没演过。
我搞京剧,是服从组织分配,本非所愿。我也自知,我演京剧,并不是很有才华,只是“此地无朱砂,红土以为贵”,当时延安没有更好的京剧旦角演员,我就歪打正着,成了“主演”,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和领导同志的肯定,甚至得到了诸如“延安梅兰芳”那类名不副实的过高美誉。这当然能促使我尽力为那时的京剧工作付出努力。从在鲁艺戏剧系学习起,到出席第一次全国妇代会止,我在延安和晋绥解放区参加演出了京剧传统戏、新编历史剧和现代戏共三五十出,几百场,时间长达十年。
但我明确地知道,我的条件和才能同我那时所受到的赞誉是不相称的。因此,我考虑,即将全国解放,京剧界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和优秀演员大有人在,我的艺术水平是不能满足更广大观众的要求的。在解放区从事京剧事业,就像是冥冥中安排的我的使命,我已经力所能及地完成了它,走过了那段历史。现在,应该愉快地退出舞台了。
那时,我的爱人王一达也愿意改做其他工作。我们便向中央组织部提出改行要求,经安子文同志批准,把我们俩留在北京分配工作。
从此,我再没有登上过舞台。
当年,我父亲送我到延安后,跟我二姐和维世一起商量,让我进了鲁艺。父亲知道我是去学戏剧,话剧,知道我的工作是搞文艺,搞新文艺的新艺术形式。但是他不知道我在延安竟然搞了十年戏曲,演了十年京剧。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他直到“*”中去世也不知道。
我离开延安已经六十多年了,人已老了。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鲁艺对我的教育和培养,从来没有忘记过延安平剧院对我的信任和鼓励,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年里我工作过的单位,那些年里一起工作的同志们。那都是永远忘不了的,我一直深深地怀念着。那时我们多年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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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冼星海动员参加了《黄河大合唱》
冬天的黄土高原,极目望去,光山秃塬,四野苍凉。我在这样的季节里,走进了陕北。八路军办事处从西安派出的两辆破卡车上,几十名热血青年,望眼荒野,心中都难免生出一丝惆怅。但那时投奔革命队伍的一腔豪情,使我们在五六天的汽车颠簸中,保持了乐观。我的七十岁的父亲坐在这群年轻人中间,送我去延安。从西安到延安,现在汽车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开到,那时却要开上五六天。土路狭窄,险象环生,随山势上下,顺沟壑曲折。一些侧临深谷的险路,让大家都很紧张,我们甚至能从路边望见深谷中摔落的卡车。我想,那车上本来载的可能也是来投奔革命的年轻人,一个车祸,他们就都没了。
那一路,虽是天苍苍,野茫茫,我却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憧憬,对即将跟二姐和维世相聚而心向往之。父亲怕我冷时,就把我搂在他怀中。他一路指点山野,告诉我将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要能吃苦。现在想起来,父亲能下那么大的决心,以七十高龄颠簸劳累,送女北上,他那时候对共产党能救民于水火,是有着多么强的信任。下了辽阔的洛川塬、鄜县塬,穿过鄜县、甘泉的山川,再弯弯曲曲地爬过陡峭的九焰山,汽车就一路下坡,直到我们看见一座光秃秃全是耕地的山峁上,竖立着一个延安宝塔。
1。 被冼星海动员参加了《黄河大合唱》
我是1938年冬到延安的。那时,我眼前的延安城,已经被日本飞机轰炸了多次,被夷为平地了。我们步行往返于延安南门外和北门外时,说是穿城而过,实际上是走过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没有人烟。从那时开始,我过了十年窑洞生活。
我到延安后,直接考入了鲁艺戏剧系,学习话剧。1939年3月,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在鲁艺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入党是苏灵扬发展的。苏灵扬是周扬同志的夫人,那时候当着鲁艺的女生生活指导员,兼党支部书记。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我们戏剧系同学牟决鸣和孙玲。后来牟决鸣嫁了何其芳,孙玲不知道哪儿去了。那时牟决鸣代表组织跟我谈话,了解我家里情况等等,觉得我单纯,是学生,没问题,就秘密发展我了。那时候,虽然是在延安,单位里党组织的活动也是秘密的。支部和支部之间,小组和小组之间,都不能直接联系。党员身份都不公开,我们只知道自己党小组的党员。支部大会安排在晚上,在大窑洞里开,不点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小组通知开会的时候,要趁左右无人的机会,悄悄说。然后分散着,陆续地,溜进后山,找到山湾里的秘密开会地点,就跟地下党似的。每开会,都坐在土地上,靠在土崖边,弄一身土。回到窑里,有的同学看见了,就帮我拍打,说:“看你蹭的这一身土!”其实,人家那是知道你开党员会去了。没入党的同学要是看见你往后沟溜,就知道你是党员了。
我入党后没多久,一天,音乐系主任冼星海来到我们女生窑洞,动员我们参加排练《黄河大合唱》。那是冼星海同志在鲁艺创作的音乐作品。他组织鲁艺的演唱队伍时,音乐系的人不够,他就动员各个系的人都参加。一开始大家都躲着,好多人觉得自己不是音乐系的,不是唱歌的材料儿,去了跟滥竽充数似的,就不想去。冼星海就自己一人,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挨个动员。他找到我们时,我们都往人背后躲。冼星海对我们说:“我知道你们会唱歌,都唱得挺好的。”我说我唱不好,他说:“没关系,大家一起唱,需要阵势强大。”他告诉我们,这个合唱能鼓舞民族抗日斗志。看他把好多人都动员去了,我也就去了。我们戏剧系的同学都被他动员去了。
那时,我母亲去世不久,我戴着黑纱参加了《黄河大合唱》排练。现在一些有关延安精神的展览上,有一张当时留下来的冼星海指挥排练《黄河大合唱》的照片,就是在鲁艺那里山脚下我们排练时照的。那里面,前排靠中间一个胳膊上戴着黑纱的女孩子,就是我。《黄河大合唱》里的那些歌,大家都很喜欢,那些进行曲节奏,也使我们情绪激动,所以排练得很顺利。后来音乐系的同学多了,我们只演出了一两次,就不参加了。1940年,冼星海老师就离开学校,去苏联了。
到2002年,鲁艺校友会开会时,我和冼星海的女儿冼妮娜联系上了。说起来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可现在她已经是有儿有女七十来岁的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她还管我叫“任均阿姨”,现在住在杭州,时有书信与我,也常有电话往来。
上趟厕所回窑洞,炕上就挤不进去了(1)
我们鲁艺当时在延安北门外,周围都是坟地,没什么人烟。起初,我们几个女生住在个黄土墙壁、泥草盖顶的旧平房里,门坏了,关不上。夜里听见门外狼叫,就找根木棍把门顶住,心里踏实点儿。后来,学院把女生全都搬到半山腰的窑洞里,各个系的女生混着住,我们那窑洞里,文学系的、音乐系的、美术系的、戏剧系的都有,一个炕上睡。那窑洞没多大,十来个人一个炕,都得侧着身子睡,人挨人。夜里谁上趟厕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