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娃别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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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敢有错必纠,不怕丢人!”
兴娃心里还有难听的话,说不出口。大哥也说过:人都有顾忌不到的事,别说事情很复杂。有错改了就对了,咱不要计较!
尽管兴娃不明白是咋个“复杂”,但是“有错必纠”是对的。连大嫂都不在乎,咱还有啥说的。
“你听!”
学生娃放学了,唱着歌儿往回走。
……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人民好喜欢,
*政府爱人民,
共产党好处说不完,呀呼嗨嗨一个呀呼嗨
……
歌唱完了,孩子一个一个回家了。
“你说,这个歌多好!不要一根筋,啥仁义不仁义。谁对老百姓好,谁仁义?谁对老百姓不好,谁不仁义!”
麻子狗蛋叔磕烟锅是走的征兆,兴娃这时不想走。
“我二哥呢!谁把二哥连气带吓整死了?谁来!”
兴娃挪了挪脚,眼不看麻子狗蛋叔。怒气满腔,声色俱厉的质问。
“根子在老蒋,在国民党……”
又是根子,你老汉几个月就只记下这两个字。
“和老三没关系?”
兴娃瞪圆眼直追紧问。
“有啥关系。他逼的老三造反,老三不能不造反。”
“他造反就把我二哥搭进去?”
“不能这样说!”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3)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3)
“你倒说的轻省,不能这样说。共产党有错必纠好。可我二哥也是他二哥,他为他革命死了。老三不能回来烧张纸?就是你不能,派得了个勤务兵回来送点纸阴票?啥人嘛!我看他……他当比军长再大,再大,当个毛主席我也不去看他!我还要说啥人品!”
兴娃说着说着,脸上泛红,托着胳膊站起来了,浑身发抖,口沫乱溅,扭头要走。不想被惊讶的麻子狗蛋叔掇住。
“娃,你说的话我听出来了。话不好听,心是正的。这话我要给刘书记汇报!”
“随你,大不了老大不站斗争会我站。我多次要替他上斗争会,他死活不让。你汇报去,跑快点。”
兴娃觉得狗蛋叔有点无可奈何的发痴了一刹,拉他膀子的手一松说:“我不是汇报你瞎话……”
“我没瞎话。”
“对,对,你没瞎话。我是汇报你二哥的死,也是为了革命!应该提个意见,要他老三给你二哥上坟烧纸。”
兴娃心想:这还算个人话。
兴娃心里轻省了。这时才觉得肚子饿极了。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大嫂和晓竹擀的面,吃起比肉香。他觉得这一辈子在大嫂跟前有两笔账没办法还,一是小时吃奶,二是吃大嫂擀的面。锁子过去曾经给他说《赤桑镇》那折戏里,包公小时吃他嫂子奶称他嫂叫嫂娘。他也该叫嫂娘。
“话对,我叫不出口!”
“嗨,你这人!逢年过节,或是大婶生日,你给她磕头时,叫他一声嫂娘,这不就叫开了。”
他觉得这办法好。佩服锁子极了。过大年他和二哥给大哥磕过头,就给大嫂磕头。二哥叫大嫂,他叫嫂娘。磕头起来,大哥问:你刚才叫你大嫂啥?那脸色在平时,他一定会想到发烧的耳朵,发麻的腮膀,热辣辣的脖子。今天他不怕,谁都知道,大年初一不兴动手打人。
不过,他还没回话,大哥开口了:“以后不准叫!”
不准叫就不准叫,一定是你没看过《赤桑镇》。一定不知道世上过去有个包公,你……兴娃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就再没叫过嫂娘。
他把这事给晓竹说过,晓竹笑了。那笑模样很好看,黑黑的眼珠子滴滴溜溜滚,滚得兴娃心里滴下蜂蜜珠子,滚得他随着笑。
“你笑啥?”
晓竹止住笑问。
“跟你笑么?”
“唉!你是碰着大哥,要是碰上我……”
她不说了。
她就是这人,说半截话,故意让你急。兴娃好几次下决心,她要说半截话就不理她。可是每次对后半截话的神秘和好奇,整得他把阵地丢了,失败投降了。
“像那年一样,一脚过去,让你两个鼻孔争着往外出血!”
“哈哈哈……初一不兴打人,知道不?瓜女子。……”
“初二呢?初三呢?初五、初六过了呢!我把账记到十五以后。问你:兴娃初一给你大嫂磕头,叫你大嫂啥?”
“叫嫂娘!”
晓竹在炕上和兴娃光着下身并排坐着,这时倏的一下,大拇脚趾踢到兴娃的人中。
“你个二杆子,真的让我两个鼻孔争着流血呀?”
“这是和你娃玩哩。”
他知道是玩哩,晓竹舍不得踢他。引起他想到踢锁子那一脚,锁子肯定疼。血流了一大滩,能不疼! 。。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4)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4)
下午,村里乱成一窝峰。
兴娃刚放下饭碗,大嫂和晓竹从外面回来,说锁子死了。
锁子死了!
兴娃一百个不相信。他不想听大嫂、晓竹和侄儿乱哄哄的说辞。锁子那么聪明,机伶,利索,点点稠,办法多的人,能死了!他不信。
他托肘走出院门,锁子家门口柳树杈上显晃晃挂着一串白纸。
走到锁子院门,听到锁子他妈悲切的哭和拼命拍打膝盖。他腿软得抬不起来。就势蹲到墙角,心里酸酸的。他看不见一些穿灰衣服的干部出出进进,看不见村里人借碗借盆,看不见有人掮箔子,挖坑栽椽搭棚……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锁子望着被犁耱耙拉得快平的布叶坟。
锁子是个好人,他有情有义。
“兴娃走开,走开,搭棚人不小心把你撞了!”
他托着肘向远处走,锁子似乎也跟他来到崖边。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坡下大路,看不远处泾河。眼里蓬出欲掉不掉的泪花。这时西边过来一辆大卡车,车上拉着白棺材,到坡下扭头爬上来。
棺材周围站了好几个穿灰衣的干部,都裹着大衣。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车上一定很冷。躺在棺材里的锁子一定比他们更冷。
眼泪掉下来了,冰冷冰冷的,好似和棺材里的人打招呼。
吹鼓手“笛笛呜呜”的从锁子家出来,迎到坡口。车开得很慢,有人在车前烧纸。纸灰不安分的被风旋起,飘得很高,高到看不见,融入冰冷的蓝天。
到锁子家门口,好多人拥过去抬棺材。棺材好像很重,抬的人很吃力。在外边死了的人,不能进院,说于家不吉祥。灵棚搭在院门口的大柳树下。大柳树枯黄的叶子飞落到棺材上,很难看。
驾驶室里有几个女干部掺出一位头缠白布,穿白褂的女人。兴娃想,这肯定是锁子媳妇。她两眼紧闭,只是抽噎。还有一个小孩,穿了一身白,有个男人抱着哭。兴娃看不明白。
第二天工作组按新规程,开追悼会。刘书记来讲了话。他话不多,只说锁子执行公务回来,见到泾干湖边有几个孩子呼救,撂下自行车奔过去,连衣扑入水中。
车上抱下来那个小男孩,就是他救上来的。小男孩家是城市贫民,和贫农一样,就认了锁子为干大。随车来给他干大披麻带孝送葬。
小男孩得救了,锁子被湖底的水草缠住沉下去了。
刘书记说:锁子发扬了共产党员爱人民的精神!还说地主和一切反动派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一个徐英锁倒下去,千百个徐英锁会站起来。
刘书记讲完话,还有住村土改工作组讲话,还有……兴娃没有听进去。锁子在沟里唱戏的神气又在他眼前晃,他觉得人家都没有他伤心,硬是忍住泪才没放出声。
棺材打开了,锁子他妈和那个干部媳妇,都扑向棺材哭天哭地,拍胸碰头,好不容易才被人架开。兴娃觉得他们一定没有看清锁子的模样。
刘书记打头,后边跟着工作组,县上公安局来的干部,村上干部……快盖棺材时,兴娃才走到跟前。
锁子你改名子也不给人说一声,其实这名子也好——徐英锁。锁子两眼合着,好像睡着了,只有嘴角有点笑意思。也许他觉得自己这名子改得好,才双手贴着身子,两脚并扰,是个立正的姿势。
兴娃长这么大,也许和锁子说的话最多,说的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他唱戏很好听,还是坤角,投足动手,扬眉开口,都在向上。不是他爸打,也许能成为个好戏子。现今戏子吃开了,可是他走了。
“兴娃,手离开人家合盖呀!”
他手一离开棺口,盖就扣下来。一转身一串眼泪落在棺盖上。
“把他伤心的!”
又有人说。
“他俩在一块耍大的。有情有义么!”
“锁子是个好娃!”
说话人太多,没个次序,七嘴八舌。兴娃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托着肘从人堆里挤出来。
背后传来有人狠劲把钉子钉下去的敲打声。
第三天早上,把锁子埋了。
起灵时大嫂给兴娃说:“你手没好不要去!”
兴娃说:“不去。”
当棺材刚抬出村,兴娃坐不住了。给晓竹和大嫂说:“我把锁子送一下。”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出了院。
大嫂叹了口气给晓竹说:“我想他会去的。”
晓竹说:“原先不喜欢锁子,如今看来他人还不错。”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5)
第十四章 故土难离(5)
锁子坟和布叶的坟隔条路。兴娃托着肘,眼看黄土一锨一锨落下去,土坑一层一层高上来,最后成为一个黄土堆。锁子救下的那个孩子,他爸抱着磕了个头。有人把孩子手里的纸棍,插在黄土堆上。
兴娃绕黄土堆转了一圈,心里想:这个穴位是谁看的?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你和布叶离得这么近。布叶的坟明年就会被犁和耱拉平,你的坟还在。你们还继续好下去,在地下也许比地上好。省得偷偷模模,也不会把草帽压扁。布叶做的鞋兴许你如今穿上了。
兴娃站住了,向南看见二哥的坟孤零零的。二哥要有个相好的多好!
也许有,兴娃不知道。
从锁子坟上回来,有人叫去锁子家坐席,兴娃说:“我不饿!”
他确实不饿。
到家门口,大嫂手握小条帚等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埋二哥那天也是这样。问大嫂为啥?大嫂说扫掉野鬼游魂。
晓竹出来,接过小条帚,对大嫂说:“我们村没这讲究。”
“十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免强不得。”
晓竹说大嫂话在理。你要不按人家乡俗走,人家不说你不知道,反倒说你不懂礼路,没家教。
三个人往院里走,晓竹切近兴娃悄声说:“都是封建迷信。”
进了自家窑,晓竹握着小条帚扳起脸问兴娃:“你想好了没有?”
兴娃先一怔,继而默下头爬上炕。他觉得日子实在难熬,还真有点羡慕锁子。如今安宁了,没尘世上的烦恼。大概也不用缝衣做饭,和布叶两个人清闲得很。
“我问过大嫂,大嫂说你们的日子,终了还得你们过。满说弟兄就是父子母女也有分手的一天。你听见了没有……”
兴娃抱住头不说话蜷成一个铁钩。
“大嫂还说,主意要我拿。过去娶我就是为了护展你。”
她说的理直气壮。
兴娃还是没说话。
昨个从村外回来晓竹告诉兴娃,他爸回来想见她。捎话让她快点去。
晓竹和她爸已经六七年没见过面了。
晓竹高兴极了,抱住他爸摇:“你偷跑到哪儿去?你想得我好苦。”
“放手,还当你是个小姑娘。你再迟回来,连你娘你弟妹都见不上了。”
她爸也穿灰衣服,是共产党的干部。
“你们,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们和咱爸到老南边去。”
小妹抢着说。
“那把我……”
晓竹哭了,哭得很伤心。几年不见了,刚见面又要走,也不知道啥时还会见面,能不难过?
她碎婆过来了,给了她背上一巴掌。
“哭啥?”
也怪,那一巴掌把她眼泪打没了。
“快给娃说,说了各人办各人的事。”
晓竹这才看到院子里捆的行李,知道爸和晓菊说的是真话。妈正忙着包衣服,应和她碎婆的话说:“快给娃说,明天车过来就走!还有好多事要办,甭耽搁时间。”
她爸说高陵通远方有个西北人民革命大学,让他和兴娃去那儿学习。
“我知道你们够格。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耽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