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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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老陶和赵宁生讨论问题时,都要让小陶留下来旁听。小陶看着老陶凯旋而归,看着赵宁生俯首称臣。老陶觉得,对小陶而言这不啻是一次生动的教育。
“歪理总是说不过正理!”事后,老陶不无得意地说。他意识到,这样做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仅仅让小陶疏远赵宁生是很不够的。
现在,老陶已经禁止小陶留在赵宁生那里过夜,但赵宁生和夏小洁还是常来。更深人静,赵宁生对小陶的说教已经停止,可老陶家堂屋里的问题讨论正方兴未艾。专业作家老陶、陶培毅,一贯善于玩弄语言文字,借古喻今、旁敲侧击,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很多对赵宁生说的话实际上是针对小陶的。老陶又多了一种教育儿子的手段、方法,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5
一年多以后,小陶去洪泽上中学了,赵宁生仍然留在葛庄小学当他的老师。小陶住校,大约每个月回一趟三余。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葛庄看望赵宁生。赵宁生仍然会来老陶家,打听小陶的消息,但他从来都没有碰见过小陶。赵宁生来老陶家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多了。由于没有了小陶的牵连,老陶家人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冷淡。堂屋里的高谈阔论基本停止了。
夏小洁因劳动表现好,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被作为工农兵学员推荐上了大学。赵宁生再来老陶家时,自己骑着自行车,形单影只的,甚是可怜。
实际上,在夏小洁被推荐上大学前半年,他们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自然是他们的恋爱关系常常招来非议。
夏小洁哪里都好,惟一授人以柄的就是和赵宁生的关系。她主动提出和赵宁生分手,马上便变得白玉无暇了。这样的知识青年不上大学谁上?况且,夏小洁与赵宁生分手的行为需要大大地加以鼓励。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女知青的劳动表现和夏小洁一样好,成份也过得硬,但没有与赵宁生恋爱而后再分手的经历,被推荐上大学的肯定是夏小洁而不是那个女知青。难怪有人说,夏小洁利用了赵宁生。别看她平时老实巴脚的,其实阴得很。说这些话的当然是那些没能上成大学又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以理解。
赵宁生(6)
现在,赵宁生来老陶家时,独自骑着自行车,再也没有人带着他了。坐在老陶家的堂屋里也不再夸夸其谈,而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有一阵他又来了精神,因为南京某化工系统来当地招工。赵宁生自忖:自己出身不好,在当地名声也差,当一名正儿八经的工人是没什么指望了。但进厂当一名厨师,给工人们做做饭还是可以争取的。据说这次招工量大,工种也很齐全,甚至包括了食堂里做饭的师傅。在老陶家堂屋里,他絮絮叨叨说的就是这件事。
随着来访次数的增多,赵宁生的情绪也越来越好,甚至有些亢奋。看来,希望是越来越大了。直到有一天,他徒步而来,让老陶家人感到十分的惊奇:赵宁生居然没有骑着他的自行车!一来之后,他就坐在老陶家堂屋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也不说话,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刷地流淌下来。赵宁生一面抽泣,一面摇晃着一只手臂。那只手臂担在椅子背上,并从那里垂挂下来,晃晃悠悠的就像一只空袖管。
事后,老陶家人才知道,赵宁生的厨师名额被别的知青挤了,招工的事黄了。问起他的自行车,才知道由于闻讯后慌不择路,他连人带车掉进了一条干沟里。幸亏是冬天,沟里没有水。但自行车摔得很厉害,已经不能骑了。赵宁生的两只手上满是擦伤,裤子的膝盖也撕破了,他本人竟然一无所知。
赵宁生一面哭,一面用流血的手抹着眼泪。他哽咽着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又踩到这里的烂泥巴了!”
6
这以后赵宁生再也没有去过老陶家。后来,听说他办病退回了南京。赵宁生是葛庄人用凉车子抬到小墩口的,从那儿上了去洪泽的班车。他终于没再踏上葛庄的土地,并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可能了。
知青下乡,无非有如下几种出路。
作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离开农村。这是最佳选择,但机会少之又少,一百个知青中恐怕轮不到一个。这样的好事,却让夏小洁摊上了。第二条出路是当兵,如老江的女儿。这也是上上之选,其困难程度几乎和上大学一样。最常见的回城途径是通过招工。但名额有限,供大于求,因此竞争得十分激烈,比如赵宁生就惨遭失败。反之,像上大学或者当兵竞争倒不是那么厉害的,因为一般的知青不敢有那样的奢望。上大学或当兵非人力可为的事,乃是天意(和家庭出身以及后门紧密挂钩,二者缺一不可)。最后剩下的知青,如果还想回城,只有苦熬着。不结婚、不恋爱,尤其是不能和当地的姑娘或小伙结婚恋爱。
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女(这是他们下放时的平均年龄)熬到了二十六七岁,这十来年来他们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呢?——请别忙责怪我撇开感情问题不谈,再热烈的感情最终还得服从于生存(如赵宁生和夏小洁的故事)。青春热血的他们如何解决*问题?这很实际,也很必要。但对此我和读者朋友们一样,一无所知。
在三余、在葛庄、在汪集、在整个洪泽县,常有类似的故事流传。一个女知青养了一条公狗,每天晚上搂着睡觉。或者,某个男知青搬了一张小板凳,站上去,从后面干一条生产队的耕牛。这样的事我宁信其无。但有一件轰动全县的案件,却是小陶亲眼所见(布告)。
那时,他已经在洪泽县中读初中了,一天,在街上看见了一张人武部张贴的布告。被宣判者是插队于某公社某大队某生产队的一名知青某某某,性别男,罪名是破坏春耕生产。小陶仔细阅读完全文,才知道那知青是如何破坏春耕生产的。原来,他奸污了生产队的一头母牛。母牛被奸污后犁起地来有气无力的,此时正值春耕大忙时节,于是便破坏了春耕生产。
回到上文,熬得住的,还得努力劳动和表现,因为总有一线希望。这倒是一件好事,省得精力无处发泄。直到有一天终于累垮了,生病了或者残废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此一来就可以办病退回城了。所以,病退也是继上大学、当兵、招工之后的另一条回城的途径。赵宁生最后走的就是这条路。
也许,我说得过于惨烈了一些。既然病退是一条回城的途径,想办法诈病的人自然不少,不必要真的累垮了、生病了或者残废了。以此方式回城的知青自然工作没有着落,二十七八了,还得靠父母养着。但他们宁愿如此。
再说那些熬不住的,就在当地结婚生孩子了。无论对方是农村的姑娘小伙,或者也是知青,都再也没有回城之日了。一家三口或者四口五口(得看生了多少)都是农村户口,和当地农民一样,得下田种地靠挣工分度日。这才是老陶说的扎根、打万年桩的意思。作为一名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至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功德圆满。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叙述知青的种种出路,是因为,他们的今天就是小陶的明天。关于这一点,老陶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别看小陶现在小学毕业了,上了洪泽县中,成了三余惟一的中学生,但他早晚还得回到三余,就像靳先生的儿子一样。
关于小陶的前途,当兵已无可能。不说别的,就说那副眼镜。上大学,就更无这样的奢望了。因为老陶、苏群以及陶文江都有政治问题。病退,往哪里退?老陶一家已经在三余了。仅有的两种可能就是进厂当工人,或者和当地的姑娘结婚,在三余扎根。二者必居其一。
洁癖(1)
1
陶文江是老陶家最年长的人,下放那年,已经虚龄七十了。他的身材也是全家最高的,一米七八左右。平时,陶文江的腰杆总是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仍然十分浓密,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加上沉默寡言、表情庄重,不免让人肃然起敬。解放前,陶文江做过南京武定门小学的校长,在一次集体仪式上加入了国民党,一度还担任过国民党区分部委员。所以说,他是有严重的历史问题的。
解放后,陶文江即退休在家。从此他便不再提笔写字,作为一个读书人,每天只是翻翻报纸而已。到后来,他竟然真的不会写字了。当然,读书看报还是不成问题的。
陶文江很少发火,但一旦发起火来却十分了得。他会将手边能抓到的随便什么东西(比如一只茶杯)扔出去,同时大声地吼叫,声势可谓惊人。过后,他平静下来,再将地上的杯子碎片扫进一只撮箕里。然后拿来拖把,仔细地把地板上的水迹拖去。
*中,老陶家经历了不少危机,陶文江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当时,他的历史问题被翻出来重新审查。每周一次,陶文江要到当地居委会交代问题、汇报思想。回家后,他更加沉默了。具体情形陶文江拒绝向家里人透露。
只是有一次,他从居委会回来,扔了一只杯子。陶文江用脚拼命地跺着地板,一面跺一面大声地叫喊:“该死!该死!该死!”同时面孔涨得通红。
老陶家人不知道他在骂谁,说谁该死,是审查他的那些人?还是说他自己?总之感到非常可怕。事后问起发生了什么事?陶文江自然是无可奉告。
这是仅有的一次。其它的时间里,陶文江表现得十分顺从、配合。无论是老陶被打倒,造反派上门贴标语的时候,或是破四旧,家里被抄时,还是全家被批准光荣下放,他们又来贴标语。陶文江手托一只浆糊瓶,将门框上的标语一一粘好、抹平。他干得有条不紊,乐在其中,甚至可以说是宠辱不惊、一视同仁,就像他不认识标语上写的那些字似的。难怪老陶会说:“爸爸有洁癖!”
的确,陶文江爱干净,喜欢整洁,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不仅是自己家门上的标语。后来邻居老王被打倒了,门框上也贴上了火烧油煎之类的标语,陶文江也一如既往,手托一只浆糊瓶,去他们家门前忙活。老王的家属敢怒不敢言,对陶文江怒目而视。后者就像没看见一样。
除了粘贴标语,陶文江还喜欢扫地、拖地。自己家不用说了(红漆地板经过十来年的扫和拖,已是班驳不堪,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质。而邻居家的地板仍然是红通通的),平时没事,陶文江还经常去共用的走廊上、楼梯上扫地、拖地。老陶家住在三楼,三楼的走廊和楼梯不用说了,有时候陶文江会一直扫到二楼去,甚至一楼去。
对陶文江此举,楼内的居民评价不一。有的认为他这是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有的则认为陶文江是一个善良的老人,并心存感激。也有的邻居以为这是居委会派给陶文江的任务,他是在劳动改造。陶文江还打扫楼内的厕所,这就更说明问题啦。这年头,有政治问题的人有很多都被罚去打扫厕所,或者去扫马路了。
2
下放以后,陶文江仍脾气不改,成天手里拿着个条把,扫个不停。
三余的地面没有砖石,也不是水泥的,陶文江一扫就是半撮箕的土,收获很是丰富。房子里的地面也是泥巴的,陶文江每天都要运几撮箕的灰土出去。天长日久,地面明显下陷,门槛外面要比里面高出许多,一下雨,水就会灌进来。于是只好将门槛加高。门前的空地,也被陶文江扫得锃光发亮,阳光一照,只见一块块踩实的圆疤。当然,在三余,拖把是用不着的,但陶文江舍不得丢弃,只是将它束之高阁了。 。。
洁癖(2)
陶文江的另一项任务是擦灯罩。前文说到,三余人照明用的是一种自制的油灯,是墨水瓶做的,用一根棉线做灯心,点的是柴油。柴油便宜,加上灯火如豆,点这样的灯比较节省。老陶家都是近视眼,晚上还要看书,柴油灯自然不能满足要求。
他们家点的是从汪集供销社买回来的煤油灯。这种灯有一个玻璃灯罩,三余人称它为罩子灯。罩子灯点的是煤油,比柴油贵多了,但因为杂质少,灯焰不冒黑烟。灯心也是专门的,扁扁的,有一厘米宽。点燃后自然光明耀眼,读书写字都没有问题。
这样的灯,三余村上只有老陶家里有,而且不止一盏,有三四盏之多。每天晚上,一齐点燃,老陶家人就置身于光明中了。三余人碰上重要的事情,就会来老陶家借灯,比如在牛屋里(现在的牛屋,而不是老陶家住过的牛屋)开社员会议,或者谁家办喜事结婚。当然,煤油还得老陶家出。
每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陶文江就开始擦灯罩。他将四盏煤油灯收集一处,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