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飞行员-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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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地震过去八天了,贺铭一家在搭起的防震棚里过了八个夜晚,这期间姚玉兰一次也没回来过。晚上保姆要回蓝靛厂自己家,苗壮与叶青只好由贺铭带着过夜。8月初的北京夜晚,正是蚊子肆虐的季节,防震棚四面透风,野外的蚊子自由出入。贺铭虽然挂了蚊帐,但两个小家伙睡觉不老实,经常将蚊帐踢开,见缝就钻的蚊子也就趁机而入,大饱口福,咬得三人满身是包。一天夜里,小叶青被梦惊醒后,非要找妈妈,贺铭与苗壮怎么也哄不住,气得贺铭在她的小屁股蛋儿上狠狠地给了一巴掌,这一巴掌不仅没让小叶青止住哭,反而闹得更凶了。防震棚盖在离楼30多米外的一块儿空地上,都紧挨着,叶青晚上的哭闹几乎把所有的人们吵醒了。大家都知道姚玉兰正在唐山执行救灾任务,贺副科长一个老爷们儿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因此并没有人埋怨他。但贺铭凡事先替他人着想,为了不影响大伙儿休息,他只好抱着叶青向远离防震棚的一块儿菜地走去。到了空旷漆黑的野外,小家伙有些害怕,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慢慢地在贺铭的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高音喇叭里照例播放新闻,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胆大艺高的女机长姚玉兰”。当姚玉兰三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时,邻里们都冲贺铭的防震棚喊:“贺副科长,快起来听,正播放你爱人的事迹呢!”晚上让叶青折腾了大半宿,贺铭和两个孩子此时睡得正香,经大伙儿一叫,忙走出防震棚。他听大喇叭里正介绍姚玉兰空中历险的经过,于是折回去把两个孩子拉出防震棚:“你们呀,妈妈的事儿上广播了。”父子三人站在防震棚外,聚精会神地听起广播来。
姚玉兰驾驶952号三叉戟飞机刚过天津不久,飞机突然减速,高度也在下降,姚玉兰立马判断出有一台发动机出现故障。她一看转速表,是第三台发动机突然停车。她一面加大其他两台发动机的油门儿,保持正常的飞行速度和高度,一面与机组成员商量应对的办法。952号飞机就如同少了一匹马的三套马车,面临着三种选择:一是返航回唐山,这肯定不行,无疑会让机上的重伤员痛苦地死去;就近到济南西郊机场降落,也不可取,这时济南的各个医院已经住满了从唐山疏散来的伤员,这座城市已经没有能力接收新的伤员,更无法接纳重伤员;按计划继续飞往徐州,的确有风险,万一再有发动机故障咋办?再说了,952号飞机在唐山起飞时,为了多拉伤员,载重量已经饱和。在全载重的情况下,只靠两台发动机飞行,飞机操纵起来问题很多,飞机往下降可以,也可勉强保持平飞,但飞机要想爬升非常困难,因此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很难处置。怎么办?952号三叉戟飞机往哪里飞?姚玉兰权衡各种利弊后,最后下定了决心,并向机组下达了直飞徐州的指令。“对!飞徐州。”机组成员异口同声地表态。他们选择直飞徐州,虽有一定的风险,但也并非盲目的冒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实力与经验。
952号三叉戟飞机,在姚玉兰的驾驶下,跨过黄河,越过泰山,快到徐州上空时,徐州大郭庄机场调度指挥员报来了机场的气象条件:云底高100公尺,能见度1。5公里,有侧风,有中雨,由东向西落地。气象报告还说,整个华东的天气都是如此。真是怕什么时候偏来什么,机组成员看完气象报告后,他们的心都像华东的天气一般,布满阴云恶雨。他们清楚,如果三台发动机都正常工作,在这种气象条件下降落,对姚玉兰来说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可是今天她驾驶的是一架少了“一匹马”的飞机,是一架只能下降很难上升的飞机。也就是说,姚玉兰机组必须一次着陆成功。如果是晴空万里、风平浪静,姚玉兰凭她的驾驶技术,在少一台发动机的情况下,也有把握使飞机安全着陆,可偏偏又赶上这种鬼天气。天气恶劣与飞机故障的双重不利,将姚玉兰和机组逼上“华山”。他们无法去其他机场落地,只有到徐州机场着陆,而且着陆时不能有任何差池。姚玉兰在大郭庄机场着陆也有有利条件,那就是她与这个机场非常有缘,对它非常熟悉,这里有她刻骨铭心的记忆。
1956年6月30日,姚玉兰从济南乘火车来到了徐州空军第五航空预校,在这所“炼狱”里锤炼了八个多月,使她由一名女学生“蜕变”为一名女战士。五预校坐落在徐州西北郊的花园村,校舍是一码齐的平房,校园很大,从全国各地来的140多名女赏,全是应届高中毕业生中的精英,俞素梅已经拿到南京航空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许雅君是留苏预备生,刘晓云已被哈工大电机系录取。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预校并不是天堂,而是“炼狱”,她们过的是一般姑娘难以忍受的军旅生活,可以说是苦不堪言。12人挤在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夏天罩着豆包布蚊帐睡觉时,又闷又热,整宿无法入睡。每当“答答滴滴答。。。。。。”的起床号响过后,没等醒过来便开始了一天紧张严肃、单调、疲惫的军事训练。一天操练下来,腿脚都肿得鼓鼓的,像两根儿石柱子,沉沉的、直直的,走路都变了形。140多名姑娘中,刚到预校时有近半数留着长长的辫子,姚玉兰和许雅君都有一对又长又黑的发辫。有一次出早操,因为梳理辫子,姚玉兰迟到了。当她急匆匆地跑到队列前面时,中队长板着面孔向她嚷:“姚玉兰,你为什么迟到?”姚玉兰红着脸低着头不回答。“我在问你话,你听到没有?”中队长板着面孔继续吼道。姚玉兰的脸更红了,头更低了,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正在这时,许雅君冲出队列,拉着姚玉兰就往宿舍跑,中队长叫她站住她也不听。跑到宿舍,许雅君找出一把剪刀,将她的一对辫子也给剪了。等中队长赶到时,四条长辫已经落在地板上。望着这一幕,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鼓了两下掌后就扭头走了。姚玉兰瞅着地上的长辫哭了,许雅君赶忙劝慰她。
9月下旬的某一天,姚玉兰和10多名女学员来到大郭庄机场,要在徐州上空做体验飞行。她们乘坐的是一架墨绿色的里—2型运输机,为她们开飞机的是两名我国第一批女飞行员。这是姚玉兰第一次坐飞机。里—2型飞机是一种活塞式下单翼后三点式飞机,最大时速只有250多公里,最高升限只有4000多米,稳定性差,易受气流影响。那天,老天爷仿佛有意与这批首航的姑娘们为难,气流非常坏。飞机升空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紊乱的云团中飞行,飞机就像大海中的一叶小舟,时而被气流高高掀起,时而又被低低揿下。不一会儿,原本有说有笑的姑娘们,便开始翻江倒海地吐开了。姚玉兰好强,开始还强忍着,但没坚持多久,她也吐了。飞机终于落地了,姚玉兰她们一个个蔫头耷脑,而两位女机长却神采奕奕,和她们的狼狈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看她俩,姚玉兰的心凉了,萌发了自己不是当飞行员材料的念头。其中一位女机长一看她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笑着安慰她们:“小妹妹,你们第一次坐飞机就遇上了这种坏天气,加上你们昨晚可能没睡好觉。不要怕,我们刚飞行时,遇到这种恶劣天气也吐得很厉害,后来逐渐适应了,就不再吐了。”“真的?”姚玉兰脱口而出。那位大姐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姚玉兰身边,拉着她的手道:“蛮漂亮的,叫什么名字?”“姚玉兰!”“我希望在航校毕业生名单上有你姚玉兰的名字。好好学习,刻苦锻炼,相信自己,你一定能飞出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在返回预校的路上,姚玉兰一直默念着大姐的这句话。就是这四个字把姚玉兰送上了万里蓝天,闯过了航道上的风风雨雨、沟沟坎坎。姚玉兰没有辜负大姐的厚望,20年后,当年坐飞机都吐的小鸟,现已是羽毛丰满、翅膀坚硬的雄鹰。她驾驶着里—2型飞机无法比拟的现代化三叉戟飞机又来到了这里,她“相信自己”能在哺育过她的徐州上空,在她初次升空的大郭庄机场,克服重重困难安全降落。
姚玉兰面对天气和飞机都不好的双重困难,为确保一次着陆成功,她的一杆一舵都必须绝对准确,下滑角不能大不能小,大了飞机会冲出跑道,小了飞机拉不起来,会提前触地;航向不能左不能右,左了右了都很难修正,飞机会偏出跑道。“航向、高度正常!”“起落架放好!”“襟翼放好!”“高度200、100、50、20、10米。。。。。。”姚玉兰在机组的密切配合和地面精心指挥下,驾驶有严重故障的952号飞机安全着陆。90多名重伤员得救了,他们被及时送往徐州各大医院,飞机上所发生的一切,伤员和护送的医务人员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他们都以为这次的鬼门关之行是一次正常的航行。
姚玉兰历险救伤员的事迹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最高兴的自然是贺铭一家,小叶青拍着手跳着脚叫道:“妈妈上广播了,妈妈真棒!”“对,你妈妈是天底下最有爱心的母亲!”
1977年元旦前夕,北京电视台的王天庆记者拿着经空军审批的介绍信来到西郊机场,季副主任接待了他。王天庆将拍摄提纲递给季副主任:“姚玉兰同志的事迹播放后,社会上反映非常强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收到很多群众来信。”“我们也收到过不少这样的来信。”“台领导反复研究,决定拍一集《唐山救灾中的蓝天女战士》电视片。向全国甚至全世界展示我国女飞行员的风采,让世人一睹她们的英姿,希望你们给予大力支持。”“这是天大的好事儿,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儿,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支持。有关具体事情你与宣传科的贺副科长商量,他负责新闻文化工作,他还是姚玉兰同志的爱人。”“是吗?那太好了!”季副主任将王记者领到宣传科,正好贺铭在。季副主任正要介绍,贺铭先开口了:“不用介绍,我认识,您是北京电视台的王天庆同志。”“你怎么认识王记者?”“我看过王记者主持的节目。他是名人。”“什么名人,复员后在电视台混口饭吃。我也当过兵,地勤机械兵。”三人越说越近,越说越亲。
贺铭仔细看完电视片脚本后,脸上并没有那种喜出望外的表情,王天庆心里纳闷儿:“我给你老婆‘树碑立传’。你怎么一点儿高兴劲儿都没有?”便问:“贺副科长,你对脚本有啥意见?”“我觉得脚本的内容与标题不符。唐山救灾的蓝天女战士是一个群体,不是姚玉兰一个人。事实也是如此,唐山救灾中,所有的女航空员都有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你们的镜头应多对准她们。”接着他给王天庆记者介绍了俞素梅、许雅君、刘晓云等人的事迹,重点讲述了刘晓云含悲救灾的故事。
刘晓云的老家在唐山解放路,父母和哥嫂侄儿都住在那里。地震后她心急如焚,多次请战,要求参加去唐山救灾的飞行任务,但领导考虑到她家受灾情况不明,决定暂不安排她飞行。说来也巧,一次姚玉兰拉着100多名伤员飞石家庄,飞行途中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向服务员打听机组是哪个部队的,当他得知机组所在部队的代号和驻地后,便流着眼泪让服务员给他的姑姑捎口信儿。他说,他是刘晓云的亲侄子,他的爷爷、奶奶和父亲全遇难了。当姚玉兰将这一噩耗告诉刘晓云时,她虽有思想准备,但还是一下子被震蒙了,她没有想到会失去那么多亲人。父母虽已年迈,但身子骨还很结实,哥哥年富力强,是深受唐山人民拥戴的焦裕禄式的好干部。巨大的家庭灾难使晓云悲痛欲绝,也更激起了她的战斗激情,她再次向领导请求执行救灾任务。经反复研究,领导决定让她先跟随飞机去唐山处理后事,归队后再参加任务飞行。这次打击虽然比以往任何一次打击都沉重,但她仍然没有趴下,百炼成钢,一次次磨难使她坚强。
翌日,刘晓云回到了唐山,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已经面目全非。她强忍悲痛,将两位幸存的嫂子和两个年幼的侄儿侄女召集在一起,百般安慰她们,劝他们节哀珍重,尽快振作起来,在党和政府领导下重建家园,并将父母遗留下的存款全部给了嫂子们,连自己身上带的所有现金和粮票也留给了他们。当时不少家庭正为财产分配闹纠纷,给抗震救灾工作带来极大的干扰,刘晓云主持召开的家庭会和分配钱财的做法,为当地居民树立了榜样,受到了民政部门的高度赞誉,并给部队写来了表扬信。刘晓云处理完后事,就急匆匆赶回部队。为了减轻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