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散文全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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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答郑兆松先生
1923年8月24日刊《晨报副镌》
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我固然不是国家主义者,但也不向往大同主义的世界。我于一切的istae里边是无所属的。我对于许多好听的名字都不免怀疑,又最明白地知道自己的浅学,因此决不敢创立一种高明的什么理论,我实在只是发表我一个人的私见罢了。郑先生的质疑我很是尊重,但鉴于自己的只有疑而没有解,我恐怕我就是把我的意见写上万把字也必不能祛郑“祛郑”二字原倒错,今乙正。先生之疑,因为我相信人们的意见是不容易相通的,文字言语之力是极微弱的,辨论与相骂差不多,到底各是其是,所以我是不喜欢讨论什么问题的,实在也没有讨论的能力。现在为对于质疑者的礼仪起见,不得不说几句话。
我的确是反对把任何主义的政治思想注入儿童。我想至少在小学时代不应该教他们去怎样的爱国,我们只将文化史上的过去现在情形讲给他们知道,等到中学时代知力完足一点的时候,让他们根据了过去现在的事实自己去选择适当的路,那时无论是大同也好,小康也好,以至拓地殖民也好,总之我们此刻不好代为指定,如父母替子女指腹为婚似的。——不过这我刚才说过,只是一个人的私见,倘若正如父母们觉得子女自由择配很靠不住必要指腹为婚一样,中国的父师一定要把小学生预约给什么主义,那也未始不可随意,本来在此刻的世上——尤其是中国,什么事都可以有的呵。
关于其他的话,我的意见与郑先生的也有多少出入,但我既没有辩服别人的意思,自己又觉得没有表现的需要,所以都不说了。去年春间在孔德学校讲演过一次国耻问题,因为有现成的笔记稿,引用一节做这篇的结末吧。
“我想国耻是可以讲的,而且也是应该讲的。但是我这所谓国耻,并不是指丧失什么国家权利的耻辱,乃是指一国国民丧失了他们的做人的资格的耻辱;这样的耻辱才真是国耻。”
怎样办的问题
1923年10月16日刊《晨报副镌》
署名子荣
未收入自编文集
芜村君提出“我应该怎样办呢”的问题后,进德君告诉他“你应该这样办”,但据我看来这仍旧是无办法。譬如一个人没有饭吃,问人家怎么办,他们应该指点他去工作,去求乞,或去偷去抢,但决不能说“谁叫你的父母没有钱!你只应饿着!”——如问到我,我便叫他去偷。
我因此对于芜村君的劝告,是“害之中取小”这五个字。我相信有人能够禁欲,或者毫无勉强的终生过着独身生活。但我推想芜村君未必是这样的圣徒,(恕我直言)因为倘若如此,他便不问人家怎样办了。消除“*的火”的最好方法是正当的燃烧,——放纵又是火上加油的放火,自然不能说是合法。我为芜村君计,就大胆的请他老实的去宿娼,我这句话里决不曾含有言外的美刺,实在觉得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而于他比较的少一点害,虽然染毒是要预先觉悟的。宿娼当然是不道德的,正如偷窃的犯法;但在饥饿的人总比饿死好一点。我的偏见是饿死事大,失节事小。强迫的禁欲固然未必会饿死,但害处很多:弄的好,损坏了个人的精神及事业;弄的不好,反要横决,干出那些不是人做的行为,这都比宿娼要不道德。
可能的禁欲即是节制,其目的在于享受更上的满足。以禁欲为目的的禁欲,在常人是不可能的,只有极少数变态*的人能够实行,是亦曰圣徒。
进德君叫芜村君禁欲的理由,是“父母作下的罪恶,自己活该忍受。”对于这句话,我完全不敢承认。除了病理的遗传以外,我不相信子女有承受父母罪恶的义务。古人说过,“罪人不孥”,何况在现代呢。进德君的这一句话里,真含着不少的危险分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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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学的二大潮流
1929年4月10刊《绮虹》1卷1期。1923年10月19日作
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中国新文学的趋势,将来当分为二大潮流。用现在的熟语来说,便是革命文学与颓废派。这两者的发达都是当然的,而且据我看来,后者或要占更大的势力。
无论人们怎样的说艺术可以脱离人生,但艺术家苟生为人世之一分子,便不自主的不能不受到若干关系。高雅的人不要提起人生,只要艺术与美,却不知道这无非也是对于恶劣的人生的一种反动。社会总是文学的背景,我们看中国现在的情形,便可知道当来的文艺思潮应是上边所不说的这两种,而且可以预言,乐观的理想主义毕竟将归于失败。
中国情形现在是怎样,大家都是知道,也不必详说,我想只用非人的生活一句话可以概括下去了。除了思想感情都已变坏的人以外,大抵都抱着一种不满与不快,在这源头上就发生那两样的水苗。无论坐在废墟荒草的中间,诅咒他的敌人也罢,临着清水自己鞭挞也罢,躲到象牙的塔里去冥想,麻醉在人工的乐园里也罢,在偶像破坏这一点上我们都能够看出现代的精神,引起共鸣。他们的行为言语尽管不同,却有共通的特色,便是咀咒现制度,反抗传统,蔑视群众;这是现今社会所当受的惩罚,尤其是中国。或者人还不敢说政治上中国是个亡国,但在文化上我们不能不说中国已是亡了,至少人民多是亡国民根性;无论青年如何讴歌国光,绝叫爱国,终不能蒙蔽真的艺术家的心眼,跟了他们做歌功颂德的文章。倘若中国可以亡而复兴,那么这样新文学的兴起当是它的第一征候。
我在这里要重复的声明,这样新文学必须是非传统的,决不是向来文人的牢骚与*的变相。换一句话说,便是真正个人主义的文学才行。现今的时代正是颓废时代,总体分裂,个体解放,自然应有独创甚或偏至的文艺发生,这在古典派看来或以为衰落也未可知,但实是时代的要求,而且由我们说来,在或一点上比较个体统于总体时代的古典文学更多趣味,所以我们对于现代,不禁抱着比对于承平盛世更大的一种期待。
这样的新文学里常有似乎复古的现象,原是很普通的事。但他决不是复古。本来复古也是一种革新——对于现在的反抗运动,它的理想中的古原是一种空想,不必说只凭传说的三代以上,便是自身的过去经验,从回想中出来,也经过许多变化,变成新的东西,几乎与“乌托邦”的梦想很少差别;不过本人不曾知道,还以为在卫道,这就是复古的弊害之所从出。形似复古的新文艺决没有保存国粹的气味,他不是义务的去为古文化服务,只是趣味的去赏玩去利用他。因为现在人除极少数外,对于理想的将来未必能有十分的信托,也未必能得多少的慰藉,所以他们多弃舍了未来的乐土而倾向于过去的梦境。他们觉得未来不能凭信,现在又不满足,过去当然不见得可□□留恋,但因其比未来为实而比现在为虚,所以便利用他创造出一刹那亦即永劫之情景,聊以慰安那百无聊赖的心情。这在表面上是很颓丧的,其精神却是极端现世的,或者说比革命文学家还要热烈地现世的也未始不可。据我的曲说讲来,革命文学在根本上与颓废派原是一致,只是他更是乐观,更是感情的;因为这一点异同,所以我说他虽当兴起而未必很盛。
总之现代的新文学,第一重要的是反抗传统,与总体分离的个人主义的色彩。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嗜好与要求,只是推论起来应当如此。每到这个时期,便会有这样文学发生,古今原是一样。不过时代既然不同,精神也就殊异,即如向来文人之或发牢骚,或讲风雅,都是同一情形,但在此刻倘若不是直接从生活中发源出来,只是人云亦云,那么即使做出上好的愤世嫉俗的热烈文字,或高蹈远引的高雅诗歌,我们也只好认为假古典派之作,因为他实在是老牌传统的东西。我们还未能说中国的新文学界已经有这两派,但我相信总是要兴起来的,所以略加说明。至于这两派的造就当然有自发的原因与程度,不是自己可以选定,更不是别人所能劝阻的;我恐怕有人或者要于两者之间加以轩轾,更附加一句,虽然是蛇足。
[附记]此文上半篇系四个月前所写,因事中止,今始续成,所以文意不很贯串,请阅者原谅。(十月十九日)
[纪生附记]附记系1929年4月10日《绮虹》编者所加。此文系周先生在民国十二年所写,十月十九日者,即该年十月十九日也。我以该文未曾收入《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谈龙集》诸书,而文中所论新文学趋势极简明透澈,且鉴于最近文坛之混乱,因商得先生同意,刊载于此,俾爱好文学者有所参考。(一九二九,春,宣南)
宿娼之害
1923年10月21日刊《晨报副镌》
署名子荣
未收入自编文集
宿娼之害,应当分别言之。对于过着恋爱生活的人,其害有二:(1)破坏恋爱,(2)染毒。对于传统地结婚的人,只是染毒一样。因为这些人本来没有恋爱,说不上破坏,而且在性的关系上原是“视女子为玩物”,无从增加轻蔑的程度;“宿妻”与宿娼正是一样,所差者只在结婚是“养一个女子在家里,随时可以用”,不要怕染毒,更为安稳便利罢了。传统的结婚即是长期卖淫,这句话即使有人盛气地反对,事实终是如此。大家恭维宿妻而痛骂宿娼,岂不是只知道二五得一十而不知五二也是一十么?
因此,我觉得前回劝告芜村君的话是不错的。我决不敢对于芜村君的品性妄加推测,但他不是过着恋爱生活,他与老夫人的关系只是性的要求,这是我敢大胆地假定的。现在他既然不满,那么自然只好去宿娼,比另外去买一个妻来宿,比较的还要老实一点,虽然也危险一点。中豪君劝他离婚另娶,当然比命令禁欲好的多了,但看芜村君在家庭里的情形,连阻止他令郎的早婚还没有力量,能够和老夫人离婚么?即使做到了,(这个已经要认为奇迹)另娶一位少夫人,如不是恋爱的结合,那也无非是购置一个可宿的目的物,与宿娼有什么不同,不过名目好听一点罢了。讲到中豪君的提议,在根本上与我的本没有不同,只是中豪君还有点顾虑名目,我则以为宿妻同宿娼一样的不道德,(而且因为大家恭维,或者更为不道德)所以劝他还不如去宿娼,虽然也愿意他因为怕染毒而少去。
中豪君所说的预备办法,我十分赞同,希望大家丢起灵呀精神呀的高调,实地去宣传性道德的改革。
编辑者的删削权
1923年11月2日刊《晨报副镌》
署名荆生
未收入自编文集
去年《晨报》副刊上有过一回笔墨官司,被《觉悟》的记者评为编辑失职,他以为足以引起争闹的文字是不应登载的。他的话虽稍偏一点,却很有道理,我想编辑者的删削权至少是应该利用的;近来见了“西大”之争斗,更觉到这个的必要。
大悲先生译错,西滢先生给他纠正,那是极好而且极应该的,但是其中有些挖苦话,倘若我是副刊记者,当替他删节一下,至于学庄先生以下的几篇则更大加以斧削,或者竟不客气的没收。许多苦心孤诣的刻薄话,只在当事人有些影响,在第三者看了只是觉得不愉快罢了,——倘若双方必要纠结下去,不肯罢休,最好的办法还是由记者居中代为传递战书,各方面都可以得到满足。强词夺理的执辩的话,看了也不是愉快的事。其次是随意的猜疑,如学庄先生猜西滢是甲,西滢先生猜学庄是乙,而静庵先生又猜甲乙有什么关系,都是可以不必的。我见了这场恶战,不能不归咎于副刊记者之疏忽,当时只要他肯略加删削,便没有这场口舌,而误译的纠正我们仍能见到。
正如擘黄先生所说,喜欢笑骂别人“寻开心”,是人类普通缺点,很难完全铲除;为了毫不相干的事,我也常喜写几句挖苦话登在报上散散闷。但是我总想守定这个主张,便是宽于责个人,严于责社会,庶几乎不至于有什么过失。倘若偶然失检,便请编辑者给我一个大黑杠,涂去几行,我很情愿。——但这只是限于违反“批评的伦理”的时候,才可如此,倘若借此要来修改我有时所发的偏激之论,那是我对于记者又要抗议的了。
乡间的老鼠和京都的老鼠――土之盘筵(二)
1923年7月28日刊《晨报副镌》
[译文]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洋房的前面。一匹乡下人模样的小老鼠出来。)
乡鼠我是住在很远的乡间农家的一匹老鼠。有一个朋友长久住在京里,日前回乡来,对我说京里有各种阔气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