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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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阿炳故里
每次过无锡,都要去看看阿炳。先识曲,后知人,阿炳为一例。即使现在,知道《二泉映月》的人,一定远比知道阿炳的多。阿炳,为其小名,学名华彦钧,人称瞎子阿炳,1950年即已过世。现在看阿炳,只能是瞻故居、听二泉、拜墓园了。《二泉映月》的传世,得感谢阿炳的乡人、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杨荫浏先生。是他在阿炳去世前几个月特意自京返回无锡,用钢丝录音机为阿炳录下了包括《二泉映月》在内的6首乐曲,使之得以传世。他在*中提道:“学生们说好,说他们听了难以入睡,还想再听,其中,就有后来的二胡演奏家张韶。还有一次(约在1951年初)放阿炳演奏的录音,听的人说气魄太大了。吕骥、马可在另一间屋子听到,说好的不得了……不久,天津电台播放《二泉映月》等乐曲的录音,听众反应更加强烈,要求再次播放。”这是行内人的评价,用他们专业的语言。1978年,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在中央音乐学院第一次听到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激动得泪流满面。他说,这种音乐要跪在地上听,并当场伏跪在地。冷月清泉,哀婉幽怨,如泣如诉。阿炳在《二泉映月》里抒发着自己心中的郁闷,感怀着身世的不幸和命运的不济。21著名雕塑家钱绍武所作阿炳铜雕像,原立于阿炳墓园,现已移到新落成的阿炳故居 2005年4月12日摄故居中阿炳居室正门 2005年4月12日摄阿炳故居边的小巷 2005年4月12日摄*的琴声,拨动了多少敏感的神经,与之共鸣?二泉,在无锡锡惠公园内。照壁上,赵孟所题“天下第二泉”,赫然醒目。相传天下第二泉,为陆羽所誉。作为一处著名的景点,每次去,周遭总那么嘈杂,空空如也的漪澜堂里,已难找到映月的意境,也无法体味阿炳的心境了。也许,白天,这里是喧闹的;寂静的夜晚,应该还有冷月清泉吧?阿炳故居,位于无锡城中图书馆路。这里原为清末洞虚宫道院内的雷尊殿和火神殿,现存雷尊殿三间和附房六间。1893年8月17日,阿炳出生在雷尊殿旁的“一和山房”。其父为该殿的当家道士,擅长道家音乐和不少乐器。阿炳幼年随父学习多种乐器,还即兴编词作曲。17岁正式参加道教音乐演奏时,已是当地有名的司鼓手,且二胡、琵琶、笛子样样在行,加以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人称“小天师”。阿炳去世后,雷尊殿道馆先是被人借住,后又有其他人陆续进住。无锡市人民政府1994年将其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但住22 阿炳故居外景 2005年4月12日摄户一直未能清出,所幸旧址至今大体保持着原状。第一次去看阿炳故居,是在1998年。那一带已成闹市区,四周的建筑拆得差不多了,孤零零的阿炳故居显然也正承受着“开发”的压力,有说马上要拆的,有说准备“整体拆迁”的,危如累卵。今年4月,一个细雨的下午,我又一次走近阿炳故居。远远就看到阿炳故居旁边的图书馆钟楼,掩映在高楼大厦之中。这一民国初年的建筑,为当时工商界人士集资修建,至今保存完好,和故居也般配。据说,整个故居的规划已经完成,将“全面保护,按原状恢复”。东南大学的专家准备在外墙覆盖一层透明保护层,用一种特殊的材料加以凝固;周围的建筑限制高度,故居门前的6层高楼,政府已决定限期拆除;拟按当漪澜堂 2005年4月12日摄赵孟所题“天下第二泉”影壁 2005年4月12日摄时的场景,恢复重建“三万昌”茶馆,茶馆门前,原为阿炳最主要的卖艺地点,旧茶馆的照片已经找到。站在雨中的我,有些兴奋。回想数年前,我曾鼓动无锡当地的一位企业家参与阿炳故居的保护。我说:“富不过三代这是规律,企业也难逃过,多少年后,人们可能根本就不方 知道你某某人和你的企业了。可阿炳注定会流芳百世,你参与进去,可是功德无量的事。”可惜,在这个容易浮躁的社会里,流芳百世的念头常常被急功近利所淹没。阿炳原葬无锡西郊璨山脚下“一和山房”道士墓地。1979年,墓地清理,由无锡市博物馆原地拾骨,于1983年改葬惠山东麓、二泉之南。新墓由中国音乐研究所和无锡市文联合立,墓园由墓墙、两道翼墙和平台三部分组成,并立有阿炳乡人、著名雕塑家钱绍武先生创作的衣衫褴褛、弯腰躬背正卖唱的阿炳铜像一尊。正中墓墙嵌有一通高约一人的深色花岗岩碑,镌刻“民间音乐家华彦钧阿炳之墓”12字。占地742平方米的新墓,对一生清贫的阿炳来说,不免有些奢侈。墓园简洁朴实的风格,倒是和墓主相配。阿炳已无在世的直系亲属,有关他的逸事,流传下来的寥寥。我很想搜集点有关阿炳的原始记载,比如从当地县志上寻找蛛丝马迹。当地人告诉我,以阿炳的身世,当时是不可能上县志的,其他文献也无任何记载。现在仅有的一些记述,也是近年寻访当地老人的回忆,其中民国时作记者、后移居香港的蒋宪基先生,提供了不少珍贵的回忆和史料。中国古代称音乐家为“大师”。师旷、师涓、师襄,都是盲人,现代又多了一个阿炳。只是阿炳的际遇,与他的先辈同道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阿炳的曲子,本来不止流传下来的6首,当时未及录音整理的,如今已成绝响;阿炳的故事不会少,后来也未能及时收集,现在再来做,已经很难了。好在我们还有他的故居和墓园,还有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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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崮的硝烟
“蒙山高,沂水长,我为亲人熬鸡汤……”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风靡全国的舞剧《沂蒙颂》中的主题曲,舞剧讲述的是解放战争期间发生在山东临沂孟良崮战役中的一段感人故事;那个年代还有一部长演不衰的战争电影《红日》,说的也是孟良崮战役,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金秋十月,碰巧赴临沂公干。这里既是诸葛亮的家乡,又是王羲之的故里,虽初次去,我感兴趣的还是孟良崮。 发生在1947年5月13日至16日的孟良崮战役,华东野战军在此歼灭号称国军五大王牌主力之首的整编第七十四师,作为解放战争中一次重要的战役,其意义和影响不必多言。今年适逢孟良崮战役60周年,在我们到临沂前不久,新的孟良崮战役纪念馆,刚刚落成。孟良崮处临沂市蒙阴县东南,我们驱车第一站,就直奔孟良崮地区主峰大崮顶,当时这里被称作六○○高地,孟良崮战役纪念碑赫然耸立着。陪同人员指着主峰东边山顶的一块平地说,那里才叫孟良崮。原来,建纪念碑的地方是当时七十四师师部所在地,碑上刻有解放军华东野战军陈毅司令员和粟裕副司令员的题字。 因为开发红色旅游,主峰沿途都留下明显开发过的痕迹,连路边的垃圾桶也都做成手雷状。山上绿色葱葱,林木繁盛。导游说,当年这里寸草不存,连石头都翻了好几个个,现在这些树都是后来栽种的。 25孟良崮六○○高地石刻 2007年10月21日柳晓莉摄没想到的是,60多年过去了,与战役有关细节的争议,居然一直没有间断过,颇耐人寻味。 首先是战役双方伤亡的人数,就有多个版本。关于国民党军的伤亡总数,孟良崮战役纪念馆的解说词为:“国民党‘王牌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共三万二千人全部被歼,无一漏网。”目前比较公认的则是万人,其中方 整七十四师伤亡万人。譬如,《孟良崮战役》一书的介绍就是:“歼敌番号:七十四师师部、第五十一、第五十七、第五十八旅全部(这三个旅是整编七十四师编制),整编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七团。歼敌兵力:毙伤一万三千人,俘虏一万九千六百七十六人,合计三万二千六百七十六人。”无论七十四师是否全部被歼,但成建制的整编第七十四师基本被消耗掉,应该是既成事实。国共双方大体没什么疑义。 至于解放军的伤亡人数,说法比较多。孟良崮战役纪念馆的解说词只说:“在与敌人的血战中,我华野部队共有2800人壮烈牺牲。”《孟良崮战役》一书的介绍则是:“我军:阵亡二千零四十三人,负伤九千三百人,其他减员八百四十六人,合计一万二千一百八十九人。”此外,还存在其他很多说法,譬如有说国共双方对比是一比三,也有说三比一,还有更高比例的。 高报对方、低报己方的伤亡人数,这在战争中是常见的,特别是在战争进行之中以及刚刚结束阶段,有时候还是一种战术上的需要。要弄得大体准确,特别是在战争结束的初始阶段,应该不难。60年过去了,还不能作一权威的结论,可能就不单纯是军事上的问题了。 有关孟良崮战役,还有一个一直为人们所关注的细节:张灵甫到底是被击毙还是自杀? 在靠近山顶的一处石壁上,赫然刻有一行大字“击毙张灵甫之地”,下面一行小字为“张灵甫系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于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在孟良崮战役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击毙”。所谓“击毙”,当然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我问当地宣传部的人,这处刻字是何时所为,答“上世纪80年代”。这大约代表当时的看法。 可是,在战役刚刚结束不久,蒋介石、白崇禧在追悼仪式上都称张灵甫是“自杀成仁”;而根据华东野战军政治部编印、1947年8月1日发行的《蒋军七十四师的调查研究》一书(黄埔研究专家单补生收藏),其中提到:26 “……我野战大军加以重重包围,于5月16日,全歼该顽敌于孟良崮。除张灵甫、蔡仁杰、卢醒等自杀及战斗中击毙7000余名外,其余官兵万五千人悉数被俘。”此书是战后华野专门作出的研究报告,目的是总结战役得失,汲取经验教训,同时也是孟良崮战役的战后总结,此时离孟良崮战役结束仅有两个半月。 后来,就有了击毙之说。据说《红日》的编剧采访粟裕时,粟裕说是被“击毙”。有关数据显示,具体是怎样击毙、谁击毙的,也有好几个版本,譬如具体开枪的就有说是解放军特务团副团长、特务连连长,更有说是一排长击毙的,细节说得惟妙惟肖。当然,假如张灵甫是被击毙的,这对打红了眼的一方,当然更解气,也更能体现出英勇和神勇。 而不同意击毙之说的一方则认为,张灵甫“自杀成仁”,除了有整编七十四师几位军官的证词外,稍作分析也有不少合乎情理的成分。譬如国民党军队一向提倡“不成功便成仁”,以张如此刚烈之性情,并不意外;而张灵甫在最后关头写给妻子的绝命书,又是一个很好的旁证: “十余万之匪向我猛扑,今日战况更恶化,弹尽援绝,水粮俱无。我与仁杰决战至最后,以一弹饮决成仁,上报国家与领袖,下答人民与部属。老父来京,未见,痛极,望善待之。切!子望养育之。玉玲吾妻,今永诀矣。灵甫绝笔五月十六日孟良崮。”据说,该绝命书由其参谋杨占春化妆成解放军带回,现存台湾“国史馆”。 孟良崮战役纪念馆的解说词则说得很巧妙:“当战士们冲进山洞,准备活捉张灵甫时,发现张灵甫已被击毙。”含糊而含蓄。 在六○○高地纪念碑山上的入口,有一照相摊点,摆放的相框中,有张灵甫的妻子王玉玲2007年来孟良崮祭拜的几张照片。据说,王玉玲看到“击毙张灵甫之地”的石刻,就不满意。她今年年初在上海接受采访时曾严肃地表示:“昔日传言张灵甫拒不投降,被一位解放军战士击毙,这是误传。他是个27张灵甫绝命书石刻;个别字句解读不一;鄙人请教了美术专家;审读结果见文中 图片由郇恒赛提供愚忠式人物,性情刚烈,为了效忠蒋介石、效忠*,他在弹尽粮绝、被四面包围之时,完全绝望了,就义无反顾地举枪自杀!”她还说:“张灵甫在即将被围歼的最后时刻,首先给蒋介石发电报,汇报战况,接着打电话给老上级王耀武告别,最后给我写了遗书,交参谋杨占春,命他转交给我。” 历史在经历了时间的洗礼之后,本来应该变得更客观、更清晰。可是,方 有时候恰恰相反,倒不是变得模糊了,而是让人更迷糊了。更可叹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许多历史关键人物,已经不可能再说话了。 作为历史,孟良崮战役双方伤亡人数的多与少,以及张灵甫到底是被击毙还是自杀,至少在现在看来,并不关键和重要。孟良崮战役对国共双方的影响,当时双方已心知肚明。作为一个历史事件,现在真正重要的,只是客观的叙述。 在“击毙张灵甫之地”的石刻前,同行的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最后比较一致的意见是,假使改为“张灵甫阵亡之地”,可能更为合宜一些──孟良崮的硝烟早已散尽,无论是自杀还是击毙,毕竟,张灵甫曾是抗战名将,是战至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