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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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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侯爷坐在床沿上说:“日本人走了,本以为天下太平了,谁知道还不消停。”
  福太太一边帮鹿侯爷脱鞋袜,一边说:“太平盛世哪有那么容易就来的。”
  “是不容易呀,弄不好还要打仗。”
  福太太把鹿侯爷的脚按进了洗脚盆,水有些烫,福太太说:“水烫了才有用处,要不为什么叫烫脚呢?”丫鬟莲儿提着铜水壶站在旁边,专门负责往脚盆里加水。福太太洗脚需要一番功夫,为了防止水温下降,得不断加热水进去。
  脚洗到一半时,鹿侯爷已感觉到全身温暖舒适了,浑身的疲惫消散无踪。他说:“太太洗脚的水平足以和同州的浴足阁相比。”
  “老爷可曾去过浴足阁了?”
  “这个倒没有,只是听人家说那里的洗脚师傅不错。”
  “老爷原来道听途说,我哪比得了足浴师傅。”说到这儿,福太太感觉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她用眼色支走了丫鬟,等丫鬟出去合上门之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鹿侯爷面前。福太太的这个举动让鹿侯爷大为吃惊,他慌忙屈身去扶,不想一脚踩倒了脚盆,水呼啦全泻了出来,流了一地。鹿侯爷光脚踩在湿地上问:“太太这是怎么了?”
  福太太说:“为了不做鹿家的罪人,我今天就是跪死也值得。”
  鹿侯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福太太又要和他谈纳妾的事情。他说:“太太这又是何苦,赶快起来。”水流到了福太太身边,正在逐渐浸湿她的裙袂。
  福太太说:“我明白老爷的心,可是也希望老爷能体谅我的心。”
  鹿侯爷说:“太太的心我怎么能不知呢,只是……”
  福太太打断了鹿侯爷,说:“现如今我只有跪求老爷了。也许只有这样,老爷才能真正体会我的苦心。”福太太的语气是郑重的,说到最后她甚至流下了眼泪。这样一来,鹿侯爷就真的不知所措了,他默然地遥望着屋外漆黑而茫然的天空,最后示意了他的妥协。鹿侯爷并不知道,他的这一挥手酿就的却是半个世纪的红尘孽缘。
  鹿侯爷答应了福太太,接受红香。
  福太太告诉红香,女人生理期结束后的双七十四天,怀孕的机率最大,如果月事是单数日子来的,生儿子的可能较大,而双数日子来的话,生女儿的可能性大。
  红香不懂这些,她迷惑地看着福太太。当面和别人谈论自己的月事叫她羞得不敢抬头。而福太太却硬是用严厉的目光把她的头抬了起来。她听见福太太威严地说:“从今天开始,你要认真地等待你的月经的到来,并随时通知我,现如今它关系着鹿家的将来。”
  福太太叫宏允法师看过了,三月仲春正是大地复苏血气旺盛的时候,最适合婚配。宏允法师说,如果她没掐算错的话,红香的月事会在月中到来。
  福太太说:“大师连这个都算得出来,怪不得人们说大师不是人,而是南香山上的神。”
  宏允法师连忙合手说:“这一切都是我佛法力,贫尼只是略通一二。”
  宏允法师还说:“要是她真能在十五号来,那就更好了。”
  所以福太太一早就期望着十五号的到来。她心情复杂地想着鹿侯府的将来就靠这十五号了。十五号是个敏感的信号,预示了鹿家未来之路的成败和方向。
  十五号越来越近,月亮越发趋于圆盘,而小梅送来的月经带上却还是空空如也。福太太焦急地把月经带摔到地上,丫鬟莲儿连忙把它捡走了。福太太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诅咒:“死女子,再不见红,就叫人把你撕出红!”
  而一连数天红色依然没有出现。
  十四号晚上,福太太把没有红的月经带扔到了小梅脸上,铁青着脸。小梅为福太太因红香的月事发怒有些不解,可是她不敢多问,她隐隐觉得在这个宽大的宅院里正飘荡着神秘的烟雾。后来她听见福太太自言自语说:“看来,又得去南香山找那老尼姑了。”
  福太太派人去了南香山,宏允法师叫他带了一包药粉回来,并交代说:“睡前用火烤了,敷放在女子腹部,次日便可见红。”
  福太太当夜就差人在红香屋里点起火炉。小梅迷惑地缩着脑袋在一旁观看,她看到几个女仆把乌黑的药粉放在锡纸上燎烧,与此同时她闻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古怪气味。小梅起先并不知道她们的真正目的,待两个女仆上来脱光了红香小姐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时,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红香小姐而设。
  

红香 第一章(7)
月光从窗户泻进来,照白了红香的身体。福太太生气地说:“关上它。”小梅急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屋内便陷入一片灰白的黯淡之中。这黯淡里有一股臭味扑鼻而来,那是锡纸上的药粉被烤热后的最终气味。
  一个中年女人上来按住了红香的大腿。小梅看见她的手掐在红香的大腿根上。红香忍不住想叫出声,这时有一只手立即捂住了她的嘴巴,慌乱中她感到有人在她的腹部燃起了一团炭火。
  小梅听到了皮肉被烧焦时“滋——”的一声,她捂着鼻子缩在窗前,不过她还是敏感地嗅到了人肉的焦煳气味,那气味立马盖过了药粉的臭味。
  看到红香被疼得昏了过去,中年女人把手从红香身上移开了,小梅看到她的手在移开时又在红香白嫩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一个青色的印记随即像花一样在那个部位绽放开来。小梅觉得自从红香小姐来了后,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诡异和神秘。
  福太太看着昏厥的红香对小梅说:“给她一碗凉水,让她醒过来。”说完扭身出去了,几位女仆也连忙跟着走了。
  按照福太太的吩咐,小梅把凉水撒在红香脸上弄醒了她。她说:“小姐,你晕过去了。”红香动了动身子,腹部一阵阵钻心的疼叫她不得不重新躺了下去。
  对这件事情,鹿侯府的下人只知道,新来的小姐已经十七岁了却还没来过红,是先天性的闭经,福太太从宏允法师那儿讨来的药粉就是专治这病的。
  正在福太太等得最为焦急的时候,小梅捧着红香的月经带进来了。一进门小梅就喜悦地喊:“来了,小姐的红来了。”不等小梅站定,福太太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威严地说:“谁让你这么大声嚷嚷的。”
  小梅吃了嘴巴,身子仆倒在桌面上,沾了血的月经带落在地上,她顾不得捂火辣辣的脸把它捡起来,双手捧到福太太跟前。福太太看到白色的月经带中间果然有一丝红色若隐若现。
  福太太把月经带接了过来,凑近眼前,确信那确是人血后把它丢到了一边。
  今天正是十五号,单数日子。
  说来也巧,二十九号这一天鹿侯爷早早就回来了。在各方面的努力下,同州市应该上交给国民政府的税款总算凑齐了,顺利地交给了省府。为此年轻市长高兴不已,给了诸位参议员大大的笑脸,并颇为关心地让各位幕僚早早回了家。
  鹿侯爷在桌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福太太走过去,关切地为他按起了太阳穴。
  福太太说:“这下老爷总算能宽松一口气了。”
  而鹿侯爷却叹着气闭着眼睛说:“这一边结了,还有很多地方要钱呢,下面的难民,城池的修葺,都是要钱的窟窿,战争把我们炸了个稀巴烂,政府不仅不拨款,反而关起门向我们要钱。”
  福太太叫丫鬟端来了温热水,为鹿侯爷细细洗了脸,说:“不管怎样,这一边的钱交付了,就该歇息一下,市长叫你早些回来,是叫你回来休息的,不是叫你回来叹息的。”她把一瓣橘子塞进鹿侯爷嘴里,鹿侯爷咀嚼几下,把它吐在了痰盂里。福太太又往鹿侯爷嘴里塞了一块鸭梨,鹿侯爷把它咽了下去,说:“这水果,还是北方的好。”福太太是南方人,听了鹿侯爷的话娇嗔起来,说:“那女人呢?老爷经常说女人如水果,熟透了才有香味,老爷你倒是说说,女人是南方的好还是北方的好?”平时在下人面前严峻惯了的福太太娇嗔起来更有一番风情。鹿侯爷喜欢这种不媚不俗的风情,这风情里面有女儿的柔情娇美,也有男人的凌厉不羁。鹿侯爷这么看着,心里忽地一热,回身就将福太太揽进了胳膊弯里。屋角的丫鬟见状慌忙避身。福太太也被鹿侯爷的这一动作弄得羞赧不已,红了脸急急挣脱身子。
  享用过晚饭后,鹿侯爷和福太太去了后花园。月中的夜晚天上繁星点点,鹿侯府廊厅上的灯笼也全部被点了起来,整个后花园光亮如昼,廊亭旁的花儿开得正旺,香气一阵阵沁人心脾。福太太叫人在廊亭上摆了桌椅,并唤了同州城梨园行几个有名的生旦角来府,要唱《三娘教子》,这是鹿侯爷平时最喜欢的剧目。她说:“老爷多日疲惫,今天难得歇下来,听听戏也算放松一下。”
  戏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丫鬟过来,手里端着盘,盘里是瓷碗,碗中盛着牛奶。福太太端起瓷碗,把它送到鹿侯爷面前说:“这新鲜的牛奶也是费了不少周折弄到的,昨日吴管家专门跑了一趟乡下,买了头奶牛,瘦得不成样子。”
  鹿侯爷接过瓷碗,先是尝了尝,然后一饮而尽。
  福太太说:“老爷这段时间为了公事,身体瘦了不少。”
  鹿侯爷则把手抚在福太太肩上,细细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被后花园的墙壁弹回来,继而回荡在鹿侯府深厚的院落。他说:“北方眼看着又要有战争了。”
  

红香 第一章(8)
福太太笑着说:“谁愿意打就让他打吧,我们还是好好听戏。”
  不一会儿又一个丫鬟过来了,同样端着盘,盘里是瓷碗。鹿侯爷说:“这刚刚喝了一大碗牛奶,夫人关心我,也不至于还要再喝上一碗吧?”福太太神秘地笑了,她向托着托盘的丫鬟招招手说:“老爷,这次可不是牛奶。”鹿侯爷莫名其妙:“那是什么?”福太太从盘里端起瓷碗,不作回答:“老爷看看便知道是什么东西。”
  白色的瓷碗里,是红色的血,在月光下一漾一漾。
  鹿侯爷的脸色在一瞬间掠过一层苍白,诧异地说:“血!?”
  福太太立即说:“今天大兴染坊的任老板宰了头梅花鹿,专门叫人送过来一些鹿血。老爷,古书上说这鹿血补气、补精、补肾,是值钱的东西,平常不一定寻得到的。”
  鹿侯爷拗不过福太太,便喝了那碗鹿血,喝完后胃里一阵抽搐,喉咙里不断泛出血腥味。
  为了能完成让鹿家尽快后继有人的愿望,福太太做了周密的计划。她先是让鹿侯爷听了《三娘教子》,又劝他喝了壮阳的鹿血,加上后花园叫人浑身感觉清爽的花香,鹿侯爷的兴致已经被改善了一大半。同时她还叫各个房的丫鬟尤其是小梅早些歇息了,然后才拖着鹿侯爷回房,温柔地服侍他沐了浴。福太太要鹿侯爷精精神神地去红香屋里,为此她已半个多月没让鹿侯爷近身了。
  在沐浴时福太太说:“戏里的三娘为了教子断布弃梭,我想老爷喜欢这出戏,一定是喜欢三娘的大义。”
  鹿侯爷说:“是呀,大义。可是如今,像那样深明大义而又胸襟开阔的女人不多了。”
  福太太就笑了:“莫说女人,有三娘大义的男人也不多了,远的不说,就说汪主席,不就是见了日本人一点血就卖了国吗?”
  鹿侯爷的嘴角抽出一丝惨淡的笑,一只手抓住福太太的手腕意味深长地摇了摇。
  4
  半夜时分,鹿侯爷在福太太的安排下来到了红香的小屋。红香远远地听见了那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它显得清脆而清晰。于是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红香从卧房出来时,福太太已经站在了门内,因为背着星光,她的脸一片灰暗。红香刚要点灯,被福太太阻止了。红香这时才看见在福太太身后还有个人,那是个男人,她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红香想,这肯定就是鹿侯爷了。十四天过去了,每天她都记在心里,所以她早就知道今天鹿侯爷会过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从天黑开始她就在等鹿侯爷到来,后花园在唱《三娘教子》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三娘幽怨的哭泣。
  红香给鹿侯爷行了礼。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有福太太用低沉的声音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要做该做的事情了。”
  红香无法判断福太太这话是说给谁的。她看看福太太模糊的脸,然后默默地走进里间。鹿侯爷则跟着红香进了里间。红香感到他身上的烟味在一瞬间弥漫了光线黯淡的屋子的每个角落。
  福太太也走了进来,她亲手点亮里间的灯。灯一亮红香才看清楚鹿侯爷穿着灰色的长袍,留着寸头,头发黑黑的,身上带着成熟男人惯有的稳重和大家族后裔的高贵气质。红香觉得他的眼睛很亮,鼻梁也比一般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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