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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必惊讶-第6章

小说: 不必惊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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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开始以我为家园,在我怀里修养生息的,是植物,植物中的大家族是山毛榉和映山红,其次是松树、柏树、栗树。山毛榉并不成材,可我更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成了我伸出体外的骨骼。当然还有花,除映山红,还有别的,成百上千种,花落成果,让我感到孕育和生长的疼痛。植物以后是动物。植物有多少种,动物就有多少种。先是一些小小的飞禽走兽,过着懒散而悠闲的日月,时隔数万年——或许是数百万年,数千万年,我对时间向来是不大在意的——虎、豹和野猪加盟了。它们的加盟,使大山紧张起来,活跃起来。所有的动物中,我最喜欢锦鸡,它们漂亮的翅羽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清早,圆圆的露珠含在它们的嘴里,因此,它们的叫声也是圆的,带着潮湿的气息。还有竹鸡,它们惯于在地上活动的习性,促成了它们的进化,它们必须具备更加聪明的大脑,才能与那些经常飞到树梢上的鸟同样安全;还有斑鸠,“斑鸠咕咕——斑鸠咕咕——”的呼唤,浸透着穿越时空的悲凉;还有布谷,从学会说话的那天起,就具有了一种献身精神……
  在我的体肤上,生活着这么多物种,是我的荣光。这足以证明我不是贫瘠的,我能养活它们。同时,是它们陪伴我度过了亿万年寂寞的时光。我们早已不分彼此。
  人加入进来,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最先爬上山的是一个逃犯,穿着麻衣,光着一双大脚。那时候,我身上榛莽遍地,腐叶重叠,檬骨钉隐藏在腐叶之下。那逃犯仅凭双手劈开榛莽,气吼吼地向山上爬来。他脚板上的鲜血,红色的小溪一样曲曲弯弯地流淌。那正是旱季,逃犯一坐下来,立即顺手扯下一串糖铃,表皮的毛毛刺也不抹掉,就塞进了嘴里。还没咽下第一口,一条大蟒就蠕动到了他的身边。蟒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就是人,因此,没打算立即将他置于死地,而是想活活地把他吞进胃里,再慢慢消化。山上的蟒喜欢干这种勾当,我曾看见靠近逃犯的这条大蟒,将一头比它轻不了多少的麂子吞下去,之后吃力地爬到一棵团木树上,四十七天没有下来。它吞麂子的全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把头含进口里,再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它的喉部和腹部次第鼓起巨大的肿块。麂子的头滑到了它的喉部,还能听到麂子惨烈的闷叫声。最后,只剩下两条后腿了,那两条腿像两把剑刺向天空……现在,大蟒要对这个逃犯下手了。逃犯比那个麂子大,因此它打算先把他缠死。它尾巴一扫,就倒挂到了逃犯的脖子上,逃犯没反应过来,它的整个身子就已经在那个方方正正的粗大脖子上绕了两圈。它不长,只能绕两圈。但这已经足够,逃犯眼珠暴凸,脸上的血仿佛立即就会迸射而出。他用手去抠蟒的身体,可哪里抠得动?那条粗大的肉围巾,差点捂住了他的嘴。他就用牙咬。蟒颤动了一下,似乎有所松动。他使力咬。他的牙齿雪白,钢刀一般有力。蟒坚实的皮革被他咬破。他正渴得皮肤打皱,便索性嘬着嘴,喝蟒的血。这时候,蟒已经死了。
   。。

望古楼(2)
逃犯也没活多久,三天之后,他就死掉了。他明知来山上活不成,可还是要向山里逃。
  紧跟着上来的是一个隐士。当然,离逃犯上来的时间,已去百年,逃犯的整个身躯,只留一个头盖骨了。隐士恰恰看到了逃犯的头盖骨。头盖骨像一口碗,又像一只水瓢。隐士拿起头盖骨,端详良久,摇了摇头,接着泪流满面。不到两个时辰,他就撩起长衫,下山去了。
  之后是一对男女。映山红开遍山野的时候,那对男女上来了。他们都很年轻,神色凄惶,到了山上,二人相拥而泣。晚上,他们生起篝火。篝火将黑天黑地戳出一个白窟窿。这对男女在篝火边做爱,赤裸的肌肤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天亮之后,他们却双双吊死在一棵松树上了。
  这对年轻人是来赴死的。他们将备好的绳子挽成一个扣,两颗脑袋钻进了同一个扣里。死之前,他们制造着另一种生命,并带着新的生命共赴黄泉。这无法不让我同情,也让我羞愧。我的使命是繁衍生命,而不是结束生命。
  按人类的计年法——公元1732年,当几家人相约结伴上山的时候,我就带着愧疚之心接纳他们。他们辟山开道,伐木置田,我都向他们坦露胸怀。谁知他们欲望太强,杀伐太盛——不是伐木,而是烧山。他们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处死动物之后,还取出它头颅里有孔的小骨,当哨子吹。走到今天,这种趋势愈演愈烈。前些天,我从五丈家的电视里看到,一些城里青年吃了摇头丸,发生集体淫乱,身体摇晃不住,甚至倒地而亡。一个专家说,吃二十克摇头丸,就会严重危害健康,为说明问题,他将二十克摇头丸的毒素提取出来,强行注入一只兔子的体内。极短的时间内,兔子四肢颤栗,走路颠跛,紧接着,头部触地,全身抽搐,只不过几分钟,就四腿一蹬死掉了!整个过程中,我都关注着兔子的眼睛。专家给它注射的时候,兔子温顺的眼里冒出怒火,头不停地扭动,“怎么会这样呢?”它在问自己。它挣扎着想跳过一道石槛,可它已经没有力量了,毒素已坏死了它的血液,然而它不想认输,把所有对生命的渴望都凝聚在眼光里。后来它死去了,目光里已经没有生命的亮色,但它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仰面望着苍天。“这是不公平的!”最后的时刻,它说出的一定是这样一句话!
  那只兔子的死让我悲伤。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它走过的道路。它跟木叶一样,跟土地本身一样,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这只兔子的祖先,祖先的祖先……一直上溯,我就看到了鲜花盛开的原野,在绿草的深处,在流水的那一边,就有兔子的家。兔子享用着大自然给予它们的奖赏,同时把温馨祥和还给大地……风过处,兔子竖起耳朵,兔子的耳朵高于草尖,低于乌云和雷阵……——多情的诗人啊!是那些与世无争的兔子,喂养了大地的丰饶。它们从隐秘处一步步走向开阔的田原,对人类充满了信任,可是,人类所给予它们的,就是剥它们的皮,吃它们的肉,还要以它们的血肉之躯,来试验毒品的威力!
  生命的神性,并非人类才具有。人类不懂得,在兔子走过的道路上,也有他们祖先的足迹……
  部落之间的战争连绵不断。所谓部落,事实上就是大家族的组合。为了争得统治权,他们用对待动物一样的手段,对待人类自己,既杀老人,也杀女人和孩子。
  偷盗、抢劫、奸淫,从来也没有停止。
  一个紧接一个的劫难,使我形销骨立。
  人们剐尽了我的地皮,满足官府的盘剥,同时也满足自己的贪欲。1899年,大旱,树皮草根吃尽,飞禽走兽遭殃,人无甚可食就食自己的同伴。都在巴望别人死去,甚至巴望自己的家人死去。吃死人是文明的吃法,后来发展到吃活人,彼此恶斗,谁败谁被吃。有的人家,趁媳妇熟睡的时候,将其杀死,吃掉;有的人家,小孩刚生下来,没来得及啼哭,就被放到了菜案上……卫老婆婆就是这年降生的,她父亲正要把她剁块炖汤,她母亲扑了上去,母亲说要吃就吃我,不要吃孩子。卫老婆婆能活这么大年纪,是对她母亲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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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古楼(3)
那一场劫难,我用了整整半个世纪,才勉强恢复元气。
  可是,我的厄运远远没有结束。我就这样贫瘠了。我原本是富饶的,可现在我贫瘠了,身体和情感,都空前的贫瘠。在我的领地之内,不仅没有虎豹,没有野猪和麂子,没有兔子和刺猬,没有锦鸡和布谷,连麻雀也难得找到一只。没有兔子和鹧鸪的田野,还叫什么田野?
  我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岁月的淘洗,人类才能从精神的深处找到返朴归真的道路。但我发誓,我是爱他们的。虽然我明知这些人的来历,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他们全都是那对在篝火边做爱的男女遗下的后代。那对男女死了,可土地的子宫,孕育着他们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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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谷(1)
小夭,你去看看,他们已经闹了三天,你咒我的爹娘,我骂你的祖先,实在太不像话了。尽管这个家里只有成豆认你是长嫂,成米和苗青都不认,但你还是去看看吧。
  这三天里,成米和苗青都不上坡干活,好像吵架成了他们的工作,成了他们不干活的理由,可是他们也不想想,这样吵来吵去,一家人的脸往哪里搁?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没有脸,人就只有把屁股当脸了。朱大娘一定笑死了。成米和苗青对骂得最恶毒的时候,朱大娘的屋子里就没有声音,她在专心听呢,在把那些牛也踩不烂的话,慢慢咀嚼呢。
  苗青说:“你说我是不贞洁的女人,我不过想想罢了,哪像你妈,实实在在地嫁了两个男人!”
  当年,朱大娘不就是用这样的话羞辱妈的么?嫁两个男人并不可耻,只要是嫁,而不是偷。
  卫老婆婆也很感兴趣,不需要火的时候,也拿着铁钳过来夹火石,如果成米和苗青暂时停下来,她就赖着不走,一直等到他们很厉害地对骂开了,才假模假势地劝几句,劝过后就流泪。
  现在,我们不跟外面吵架,自己内部却吵了起来,在别人眼里,真正变成没教养的人了。这么胡闹下去,成豆的婚事就更加无所着落。
  我和小夭都不是一定要边上的那间房,三间新房当中,那间房的质量最差,虚楼的楼板,全是没干水性的、只有拳头粗的松树锯成,镶上去像竹棍铺的凉席,而且早已走样,要到虚楼上去,生怕下脚不小心,就漏进牛棚里了。房屋虽然很高,却是一个空架子,檩条瘦得像麻秆。山上已经没有大树了,这个我也怪不着谁;再说,我根本没打主意要那间房。这是抓阄抓住的。
  苗青说:“抓阄怎么啦?抓阄就公平吗?只要我没抓住边上那间房,就不公平!”
  这个地球上,还有谁能说出这么伟大的话来?
  按理,成豆也应该参与抓阄,除了成米买下的那间砖房,加上老房子,一共三间,将三间房打乱了重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但爸不提这事,成豆自己也不提,小夭提了,成米却只一句“成豆又没结婚”,就把小夭堵了回去。没结婚也是人,也可以成一个家,广汉一辈子没结婚,他就不能住房子吗?还有爸呢!虽然成豆提早就说爸跟他住一起,但这并不意味着爸就不能参加分房,爸辛苦了一辈子,难道一个住的地方也不给吗?要是将来成豆结了婚,要是他女人也像苗青一样,三五几天,就会将爸赶出来,那时候,爸不是就像他小时候死了亲爹亲娘一样,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了吗?
  如果成米和苗青再胡闹,我就坚持把成豆加进来分房;而且,那间砖房也应该收归公有,成米赖着七十块钱不给,说什么没字据!没有欠钱的字据,也没有卖房的字据!
  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就是不要脸,撕破了脸皮,大家都会耍横。
  盼望分家,真正分起来却这么困难。这仅仅是房子,要是别的麻烦事加进来,能把人淹死的!比如田地怎么分?当然不能单计面积,有肥瘦,有墒情,有远近,怎么处置?特别是远近不好处理,近处的田地,不仅省力,还便于管理,远了就相当烦心。比较而言,松林弯是最远的,可一共只有三分旱地,如果三兄弟一人一分,多半的人力耗在路上,不是笑掉人的大牙吗?另外,柴山怎么分?柴山同样存在那些问题,而且,柴山里成材树木的多少,又是一道障碍;虽然镇里明令只准砍柴,不准砍树,可谁不把自己柴山里的树木当成私产?再比如锅碗瓢盆怎么分?甚至还牵涉到板凳、蒲团、笤帚、花篮、簸箕、针线……还有猪牛圈呢。牛棚只有一个,猪圈只有两个,怎么办?
  爸根本没想这些问题,他甚至不愿意想这些问题。他本来就不想分家,对他来说,分家就是对他的肢解,很痛。历经千辛万苦,经营了几十年,才把一个家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正该大家齐心协力往高处走的时候,却要分家了,谁心里不痛?爸不想分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缺乏魄力,分不下去。他如果有五丈一半的魄力也好。儿女的事情由五丈统管,兄弟之间的事情也由他统管。尽管早已分家,各自的儿女都已成人,可是,兄弟家里买一头牛,卖一头猪,也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大家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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