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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金山-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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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一亮,紧锁的眉宇舒展开来,“一手好牌啊!”他立即拨通了县委办刘主任的电话,“下午###召开常委会讨论企业改革问题,喊工交党委王长江书记和工业局钱局长也参加。”放下电话,他抄了抄头发,头发依然茂密,依然坚硬,他感觉自己正当壮年,一种豪迈之情充溢胸间。
  县委常委会如期举行。县工业局长钱仁德高高的个,结结实实的,才两个礼拜,他已经第二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会议,这多少让他有些局促不安,不停地发烟以掩饰自己的紧张。万庆彪和丁山光面对面坐着,他们交流了一下眼神,也默不吱声。对于这次会议的主题,他们毫不知情。
  ###整,朱有才精神抖擞地走进会议室,在长方形会议桌西面那个单独的座位上坐下,背后墙上,一整幅巨大而鲜红的党旗更衬托出他的威严。“开会了!”朱有才清了清喉咙,眼睛扫了一圈,开了腔。“今天的会我们主要讨论一下工业改革问题。前两天在市委开会,别的县在企业改革方面都已经有所动作,有的还成绩不小。而我们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作为。临回来时,市委孙书记再三嘱咐我要引起注意。同志们,小平同志喊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已经有五年了。现在,农村经济体制改革已经在全国推广,‘大包干’到处风行。那么工业呢?中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下文件。但是,不下文件不代表不想搞,中央有个逐步摸索、总结和推广的过程。那么我们站在基层县一级的平台上,应该怎么做?是顺风划船还是原地不动?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高见,大家有什么想法、建议都可以畅所欲言。啊,畅所欲言!”他抿了一口水,身体靠在椅背上。众人寂静无声,除万庆彪和丁山光两个老资格依然端坐外,其余的人纷纷低下了头,回避朱书记的目光,会场顿时一片安静。
  朱有才眯着眼,他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当考官的感觉。哪些人肚里有货,哪些人肚里没货,他心里清清楚楚一本账。
  “老钱,你是工业局长,你来谈谈看。”朱有才坐直了身体。
  “我?”钱仁德顿时紧张起来,但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噢,下面我来把我们县工业企业发展的情况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喉咙不痒,但钱局长还是习惯性地干咳了一声。“我们金东县属国有企业有八家,工业局下属城镇集体企业有二十三家。从目前的发展形势来看,强化改革已经是企业发展的当务之急。向改革要效率,向改革要效益已成为大家的共识。但是这改革怎么改?在哪些方面改?我们现在还摸不清,猜不透,希望能得到县委县政府的明确指示。”说完了这些话,钱局长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不知不觉额头上竟渗出了汗。
  “这个老狐狸!”朱有才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浮出一丝笑容:“刚才钱局长说的很好,改革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但是怎么改?从哪儿改?我们的确需要好好研究……我这儿有封信!是市委孙书记批示过的。”朱有才把那封联名信抽出来,扬了扬,“这是联名告状的信,信是金陵金箔厂七名厂级骨干状告他们的新书记何大福的。”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万庆彪。果然,端坐的万县长动了动身子,眼睛也盯在那封信上。朱有才把信放下,继续说:“告什么呢?这个新书记何大福上任没几天,就把他们烧开水的老虎灶拆了,换了一个电水炉,建了一个贴马赛克的小便池,装修了一间小餐厅,他们联名告他,主要就是告他瞎花钱,大手大脚,破坏党风建设。”会场上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还有的露出不屑的笑容。
  “小题大做!何大福在厂里才刚刚做事,就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说明这个厂确实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们更要支持何大福同志!否则哪个肯再到金箔厂干?”万庆彪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
  “万县长说得对,是小题大做了。”朱有才收起了笑容。
  “这样吧,钱局长,这封信就交给你处理,要解释好,安抚好,引导好啊!同时还要讲清楚县里支持何大福搞改革的决心,至于市委孙书记,我去市里当面向他说明。”说完他把信往钱局长面前一推。“万县长!”他语气亲切地说:“我记得这个何大福是你推荐的,有空你也要找他谈谈,做事嘛,要一步一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能做莽撞英雄,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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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听到“嘟!嘟”声(1)
在金箔故乡龙泉镇,还有一个金陵市属的金箔厂,名叫“建邺金箔厂”,成立的时间是1955年5月2日,比金陵金箔厂迟了一天。本来两家企业所属性质都是一样,50年代末期,由于建邺金箔厂坐落在镇上,就被随镇划到市属企业,金陵金箔厂坐落在乡里,便被划为金东县办厂。计划经济年代,建邺金箔厂是市办厂,属于“亲儿子”;金陵金箔厂属于县办厂,属于“晚儿子”。为什么呢?那时候的体制是市管县,国家的金箔计划,先下到省,省下到市,由市里分配哪家厂加工。建邺金箔厂“近水楼台先得月”,常常先接到任务,他们做不完和做不好的任务,才分配到金陵金箔厂。那时黄金计划是银行严格控制的,也是一级一级下达,建邺金箔厂优先优惠很多。甚至连上级颁发的奖状、奖旗、奖品,虽然金陵金箔厂干得多、干得好,但这些精神鼓励的东西也都归了建邺金箔厂。建邺金箔厂和金陵金箔厂虽然人员、条件基础几乎都一样,但由于有市里主管部门的支持,所以在计划经济还占主导地位的80年代早中期,建邺金箔厂已远远将金陵金箔厂甩在了后面。
  何大福上任没多久就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学建邺,赶建邺,超建邺。”内容就是以建邺金箔厂为榜样,抓住改革机遇,全面学习建邺金箔厂各方面长处和经验,树立追赶建邺金箔厂的雄心壮志,建立超过建邺金箔厂的计划目标。何大福的这篇文章,像是激励本企业员工斗志的动员令,也像是给建邺金箔厂的一个挑战书!
  这天上午,建邺金箔厂几名厂领导集体坐下来,听办公室周主任宣读了何大福的这篇《 学建邺、赶建邺、超建邺 》的书面文章。
  “学建邺?这个新来的何书记还满谦虚的嘛!哈哈!”建邺金箔厂书记陶万山说。
  “应该学,当然学!”其他几位副厂长齐声大笑。
  “赶建邺?这个新书记雄心大志还不小呢!”陶万山书记嘲弄地说道。
  “理解,理解!”其他几位副长厂又一起大笑。
  “超建邺?怎么超啊?我们厂五年不干活,工资都发不完;他们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怎么超啊?真是吹牛不上税啊!”陶万山书记不禁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建邺金箔厂几名领导笑得前仰后合。
  大笑过后,副厂长郭富凑到陶万山耳边,轻轻讲了几句话。陶万山将桌子一拍,大叫一声:“真的?!”
  “不会有一句假话!”郭富口气坚定。
  “立马行动!我要将他们连锅端!看他还谈超字!”陶万山脸上充满决战胜利的风采。
  那边,建邺一班领导在“密谋划策”,准备给金陵金箔厂来个“釜底抽薪”;这边何大福也接到电话,是万县长亲自打来的。简单寒暄后,万县长把最近收到告状信和“常委会”的情况简短地告知了何大福,“你没想到吧?”“嗯,这么点大的事,还真没想到会……”何大福声音低沉。“怕不怕?”万县长问。“怕?”何大福情绪激动起来,“我又不是为个人,我怕什么?”
  “嗯!”电话那边万县长语气平缓,像是肯定又像是在告诫:“搞改革,肯定不会一帆风顺,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一定要学会有勇有谋啊!”听何大福没有吭声,万县长突然扬声道:“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也不要畏首畏尾,县委常委会包括朱书记本人都已经定了支持你到金箔厂搞改革的调调,只要大方向不错,你就大胆去闯吧,争取闯出个名堂来!”

突然听到“嘟!嘟”声(2)
放下电话,何大福心潮澎湃,一股暖流在体内奔腾激荡。
  “嘟,嘟嘟,嘟嘟嘟……”
  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让他从亢奋中清醒过来。“今天又不是礼拜六,哪来的车啊?也没有听说有谁要来啊……”何大福跑出办公室,来到大门外。
  厂门口,一辆灰白色的大面包车停在路边,边门和后门都开着,汽车引擎没熄火,发出轰轰的响声,司机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嘟……”喇叭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拉警报似的分外刺耳。那时候汽车很少,所以听到刺耳的喇叭声,刘恒出来了,俞芳和梅花出来了,李雄关、王志宏等也跟着出来了。大家一脸惊愕,不知道怎么回事。
  “等谁呢?催什么呢?”何大福好生纳闷,他走过去,脸朝着大家,想问个究竟。
  “快看!”梅花忽然叫了一声,手指向众人身后,众人转身,只见从宿舍方向冒出十几个人,肩上都背着打好的包袱,像战士行军一样匆匆往大门口赶,赶到近处,忽然看到何大福、刘恒几个领导都在,他们也站住了。
  何大福定睛一数,一共十二个人,打箔的老艺人赵贵成,切箔老艺人武庭根,还有……这些人可都是生产骨干啊!他心里有一种不祥之感。
  “你们这是……去哪啊?”没等何大福开口,刘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老艺人赵贵成答话道:“正好你们书记、厂长都在,我们想好了,准备不干了!呶,这是我们的辞职报告。”赵贵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十二个工人的联合签名。
  “这是为什么事呢?”何大福问。
  “这……这,怎么说呢?”赵贵成有点不好讲。
  “师傅,是厂里对不起我们,又不是我们对不起厂里,你就直说了吧!”
  赵贵成的徒弟赵铁柱憋不住,走上前来,一把甩开包袱:“何书记、刘厂长,我们明人不做暗事,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们决定离厂,不干了!”
  “快给我讲讲,为什么不干啊?”何大福的心里像被闷锤狠狠捶打了一下。厂里生产刚刚有点进入轨道,这十二名金箔艺人,人人都是金箔厂之宝,个个都是生产骨干,他们一走,生产怎么办?天安门的金箔工程要是完不成,那可怎么办?
  “你们为什么要走?有什么话讲清楚了再走也不迟啊!”何大福忍住内心的焦急,深情地问,“我何大福到金箔厂才十几天,有不少事情我还不清楚。如果是因为我何大福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做得不到位,请大家告诉我,我一定改!”
  “何书记,这事怪不到你。”赵贵成连忙摆手,他走上前来,“要说就说说吧,何书记,都说咱们金箔是个宝,可我们金箔艺人却像根草。我们干了一辈子金箔行当,可到老了还是个农民工。所有调到这里来的书记一听说这个事,都满口答应帮助解决,可换了十几位了,还是没解决。”赵贵成的声音哽咽了,“何书记,我们也有妻儿老小,我们也要过活啊!你才过来,我们也不好意思麻烦你,这不,铁柱的表舅是建邺金箔厂的副厂长,他带话来,只要我们过去,这个问题立马就能解决,所以……”他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赵师傅,你这就不应该了,我们都是老同事了,有什么想法也该事先跟我讲讲啊!”刘恒与赵贵成都是建厂###,平时关系亲如弟兄。
  梅花踮着脚,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终于,在人堆的最后面找到了赵铁柱。

突然听到“嘟!嘟”声(3)
“赵铁柱,你,你也要走吗?”梅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可在众人正无语的时候却显得十分清楚。
  赵铁柱像被针戳了一下,浑身一抖,他抬起头来,迷茫的眼神和梅花那急切的目光相遇的霎那,他立马低下头去,“我……我……”这个健壮结实的小伙子脑门上青筋直冒,却说不成话,“我操!”忽然,他把手中的包袱往地上狠狠一摔,蹲下身来,抱头掩面,呜咽起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人群背后忽然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喊,众人循声望去,老厂长梅长生站在后面。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闹到离厂的地步?”梅长生走到前面,###辣的眼神扫了过去。没人敢接他的眼神,有的垂下头,有的别过身……那时,社会上对跳槽之事还不理解,特别是对十二名工人集体跳槽更是闻所未闻。听到老厂长一席话,跳槽人员开始沉默了。
  “金箔厂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非要走不可?”老厂长加重了语气,行囊在人们手中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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