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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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越说越是激动,龙头拐杖用力地杵着肩舆的地板,力气之大,让扛着肩舆的内监禁不住晃晃悠悠。
司马逸不待周氏说话,先一步上前扶住肩舆,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们是想摔着太皇太后呢?!”
“奴婢不敢!”扛着肩舆的内监吓白了脸,扎稳步子不敢再动。
司马逸顺水推舟地说:“太皇太后训导的是!孤会好好教训他。天冷,太皇太后先回去歇着,孤稍后再去永寿宫请安。”边说边示意抬舆内监转向走路。
周氏见状益发愤怒,狠狠地顿着拐杖让内监放下肩舆,指着司马逸正要说话,面前突然蹿过来一个人,越过司马逸对着李章就是狠狠一个巴掌,李章脸上顿时现出对称的又一个巴掌印。李章闭目忍过耳鸣头晕,抬头再看时,就见司马逸已一把揪住那人的脖领摔了出去。
“放肆!谁放你出来的?!孤在此,谁敢乱动!”
那人一骨碌爬起,指着司马逸就把出殡那天的话又背了一遍,字字不差。
司马逸气得黑了脸,大喝一声盖住司马退的背诵:“来人!把十三王爷带回去继续圈禁!没有孤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禁卫得令,上去两个架起司马退就走。司马退拼命踢着腿,口中不断重复着声讨司马逸的骂词。司马退的母妃哭着爬过来抱住司马逸的腿,求他放过司马退,其他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太妃也一齐哭求起来,比为景帝哭灵还要动情,现场顿时一片大乱,连周氏都看愣了,忘记了刚才要说的话。
李章头一回听说司马逸竟为了自己气死了景帝,震惊之余心中亦是波涛汹涌。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司马逸,不知该恨还是该怜,却更是一刻也不想留在他的身边。
司马逸被吵得焦头烂额,本能地找李章寻求安静,回头正对上他清静的双眸,正自心喜,随即感觉到那清静后的无限冷冽,顿时冻住!心底那一直不敢去想的事实坚决地冒出了头,通身尖锐地刺得他鲜血淋漓,他却似已感觉不到疼痛。
司马逸和李章静静地对视着,心情各异,却同样都隔离了外界的一切纷扰,看在周氏眼中,更是嘲笑般的刺目!她心中冷笑,知道自己支使不动禁卫,早已着人请来了御史,这时便再次冷冷地问司马逸:“御史大人在此,哀家便再问皇帝一次,皇帝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人?”
司马逸正不自在,闻言不耐烦地挥手:“孤已说了,他是孤的人,谁也不得妄动!”
周氏点头:“如此说来,皇帝是非要留他在宫中了?”
“正是!”
“那好。先帝未曾立后,哀家统领后宫至今,也就说不得,在皇帝立后前继续替皇帝管着。他既入了宫,便是后宫之人,须当接受后宫的辖制。哀家见他桀骜不驯全无规矩,皇帝又在守制期间,哀家便替你先管教着,待皇帝平了外忧内患,脱了孝,再交予皇帝,如何?”
周氏说得平和有礼,脸上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得司马逸浑身一抖,顿时充满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反驳道:“……他不是后宫之人!”
“那就交予御史大人!”
“孤说过,李章私放乃是无心之失,他既非前太子同党,更是遭人设计。御史一味放大片面之词,孤不能任由他胡乱处置!”
“皇帝慎言!御史大人乃三朝元老,烈皇帝当年对他亦是赞赏有加,皇帝岂可随意攻讦!”
“那他的欲加之罪太皇太后就不管了?”
“皇上!”一旁的御史耐不住,不等周氏再说,自己插进话道:“李章私放证据确凿,私放的后果人尽皆知。值此需要稳定人心之际,皇上如此私心袒护又如何能让人信服,如何能让朝野上下同仇敌忾!”
“孤只知道他对孤忠心耿耿向无二心!你们一味钻营非要去他而不快,倒让孤怀疑你们的真正用心!”
御史跪地磕头:“太皇太后明察!下官一片丹心遭此污辱,下官求乞骸骨!”
周氏坐在舆中伸手虚扶:“御史大人快请起。皇帝连遭变故心性难免偏激,请御史大人原宥些个。此人能把皇帝迷成这样,必是有些狐惑功夫。既然皇帝非要留他在宫中,那就说不得,哀家便亲自揭了他这层人皮!”
“太皇太后!”
“皇帝无需多言!哀家统理后宫日久,比皇帝更知道分寸!既然皇帝铁了心要把此人护在宫中,哀家怎敢不替你看着!皇帝可以不在乎自家声名,哀家却不能不顾阖宫后妃的名声!这人若是定要留在宫中,要么和那些内监一样去了势,要么,就由永寿宫看管。断断没有独居于重华殿之理!”
司马逸震惊地听着周氏对李章不容置疑的刻意侮辱,忽然体会到了李章当初欲辩无门的悲愤冤屈,忍不住低头去看李章。却见李章竟然呆木而跪,低头不言的样子扎得司马逸握拳见血!
他忽然恨起李章来:刚才还理直气壮狠声厉语,这一会如此乖顺却是做给谁看!难道他宁愿去受那老太婆的折腾也要离开自己不成?!
司马逸顿时越想越气,脑子一热就对着周氏嚷了起来:“孤不管什么后宫前朝!他是孤的人,就后宫前朝都得跟着孤!若是没这规矩,那孤就新立了这规矩!”
周氏顿时满脸俱是狠戾,眼中更是无尽的刻毒:“皇帝说的什么话!越说越没边了!皇帝若是一意孤行,莫怪本宫行家法杖毙了这个狐媚惑主的妖孽!”
周氏的声音不大,却让司马逸浑身如堕冰窖,立时相信周氏定然说到做到,深怕真为李章招来杀身之祸,一时间深深后悔起把李章带入宫来,紧紧闭上了嘴巴。
周氏满意地看着司马逸塌下了肩膀,放缓了表情慢慢地说:“先帝死不瞑目,朝堂风雨飘摇,你身为皇帝,又怎能为个禁脔任性妄为!哀家不学先帝非要你立什么誓,只要皇帝做好了皇帝,哀家便允你留着他!老二伙同着成家毒害先帝,哀家容不得他,大魏的江山更容不得他!皇帝若还有一分烈皇帝传下的血性,就好好平定了这动乱的江山!去吧!皇帝何时理清了前朝的政事,何时再来见这后宫之人!”
司马逸顿时有种撕裂了心肺的感觉,明知李章被周氏拘做了人质,却是半点也奈何不得!事到如今,他第一次怀疑起当初的决定来,看着自己拼命想留住的心情,却发觉一切均似流水细沙,无论自己如何想握紧,都是无法挽回地渐渐流失!
李章因为气恨司马逸,犟着心思不肯回应司马逸对自己的维护,甚至恨不得出声要求御史把自己带走治罪。及至听到周氏那些耳熟能详的刻薄侮辱后,突然就有种恍然大悟的通彻,觉得自己几年来的苦苦挣扎完全就是个笑话。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面前,自己算什么呢?由始至终,都只是一粒徒自挣扎的泥尘吧!即便迎风翻起,也不过是为了被更重地踏低。他们又何曾真正把自己看做一个人,何曾真正愿意了解自己的想法!可笑他竟然会妄想那人会尊重于自己,竟然会相信他是真想求得自己的原谅!
他之前闯禁固然是抱着求死之心,心底深处却仍是存了一点盼望,盼望那人真如那时候一样,能够还有一点尊重之意,成全自己最后的一点愿望。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他撕去最后那层假象,血淋淋地露出他铁了心要把自己当做禁脔的真意!他除了眼里看到了自己,又哪有半分尊重自己意愿的想法,和从前又有什么不同!
呵!呵!呵!
李章在心底无声哂笑,剩余的那点求生的念头灰散而去。娘亲已逝,又见弃于师傅,注定逃不开的命运他已无力再争。早些死了,才是最好。其他的,不过是抹完再抹的泥渍,一把火化了之时,去的仍是自己清清白白的心,何惧之有!
李章不再自伤,傲气在眼底凝成了坚冰。他漠然抬头,目光越过重重飞檐,落向铅灰的天空,期待着解脱之日的自由飞翔。
李章决意之时,独自懊恼的司马逸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循着那冷意看去,正看见李章漠然远眺的目光,冷淡得没有半分生的热度。他顿觉心口被人攥紧一般,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撩衣跪下,以从未有过的诚恳,拜请太皇太后:“皇孙恳请皇祖母善待李章!一切都是皇孙的错!是皇孙想留住他,而非……他的真意,请皇祖母勿再……勿再侮辱于他……”司马逸越说越是难过,念及李章的冷绝,自己的无奈,竟忍不住落下泪来,不顾周围无数的眼睛,哭得全没了皇帝的样子。
周氏绝想不到司马逸竟能罔顾皇威到如此地步,只气得浑身发抖,半点也听不进他的肺腑之言,颤着声音说:“你……你是又想气死哀家呢?你看你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若你当真不在意这个位置,就趁早让了出来!哀家看不得你这个窝囊样!”
司马逸默然半晌,恭谨地再次磕了个头:“皇孙知错!皇孙会做个好皇帝,请太皇太后留下李章的性命!”
周氏怒气不减,冷声哼道:“哀家何曾说过要他的性命!”
司马逸再次沉默,良久,缓缓站起,抬起的脸上容色肃然,俨然又已是只可仰视的端严天威,凛凛然不容亵渎。他看了眼依然冷漠的李章,再看向寒风里跪得簌簌发抖的众人,对着周氏略略躬身,道:“太皇太后训诫得是,孤受教了!天色不早,孤尚有政务要办,李章就请太皇太后费心了!但请太皇太后记得今日的说话,孤平定了内患之日,太皇太后须将他完好交还于孤。”
“哀家省得!”
“毫发无伤!”
“好!”
李章被带走后,司马逸整个都像抽尽了力气一样,全然没了之前的气势,僵在当地只是呆呆地看着李章离去的方向。他忽然有种预感,李章将就此再次远离自己,而自己只能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
不甘心。
却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时候头疼,写完看了好几次依然不是很确定。
司马逸这里应该是完全没有进入当皇帝的状态,仍是一副王爷时候的任性撒泼样子,合不合理还真是不好说。
至于李章,他求的与司马逸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东西,因而也不能指望他给司马逸搭台子。
李章这里我一直在强调尊重,是因为我觉得,不论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为其他人好,如果不是那人自己愿意的,就根本没有好不好之说,别人领情、或是不领情都无可厚非,也就没有因此而指责别人不领情的道理。
喜欢温客行对周子舒的感情,便是这温谷主明明很想周能活下去,却仍能尊重他的意愿。
第53章 打起精神
郁郁回到御书房的司马逸对着案牍上的奏折很久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反复都是太皇太后的话和李章的决意,搅得他如何都定不下心来。他是真担心李章会故意折腾掉自己的命!
靳白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呆坐不动的司马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如今的他,可真是半点也没了当初的不羁潇洒,竟似时时刻刻都在叹息一般,心情也始终不得放松。不信鬼神的他也开始相信这两个人是前世的冤孽,才会这一世如此的纠缠不清。
只是,当了皇帝的司马逸却不能由得他如此放任,面前的危机还远未解除。
于是靳白略有些重手地把案卷拍上书桌,毫无意外地惊回了司马逸的神志。
司马逸的眼睛亮了起来:“靳白……”
靳白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臣以为,李章的事,皇上还是先放手比较好。”
司马逸的眼神黯了下去,不客气地指责道:“你不是一向都护着他么?为何这回一直都如此说!”
靳白似是失尽了耐心,抬头直视着司马逸的眼睛,同样不客气地说:“皇上硬争了这许久,结果如何?非但李章不领情,朝臣们更是离心离德,如此还何谈上下一心平叛安民!而况,李章对皇上……既是无情,皇上又何必苦苦相争?”
司马逸似被说到了痛处,张口呆愣了好一会,颓然扶额道:“孤心里……放不下。”他侧脸看向靳白,“孤若是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就真不知坐这皇位有何意义了!”
“皇上慎言!……”
司马逸苦笑出声,摆手制止了靳白,看着一室昏暗的家具,神思飘了出去:“你说,喜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