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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巴特拉少爷-第23章

小说: 巴特拉少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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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找个台阶下,相反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听凭他怎样百般的诱骗。总之,我觉得他就像一条睡死了的看家狗,突然之间惊醒了。

    那个印度人好像总是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平时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家乡话跟大少爷聊上几句。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趁你不备时蓦然凑到你的跟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等你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猛地一定神,连忙卑躬屈膝地听命退开,仿佛是讥讽你。他总是那样不声不响的,好像永远都在遐想着什么,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相,很不起眼。我从他的身边来来去去的,对他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投去一丝怜悯的目光,为他无缘无故地背井离乡而惋惜。然而,这家伙肯定经常偷听我们的谈话,肯定是他行踪诡秘,加之我的疏忽大意,大少爷才得以获取了我们的秘密。

    那是一个风雨如磐之夜。晚饭后我们玩得比往常更开心,就在这时来了当头一棒。

    大少爷说:“玩得够意思的了,不过咱们还得去打点行李呀。”

    我说:“干吗?你要出门吗?”

    他回答说:“我们明天早上都要走,先到格莱斯哥港,然后再去纽约。”

    我当时肯定惊呼了一声什么。

    他接着说:“对。当时我吹牛说只要一个礼拜,结果花了差不多二十天。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赶上去的,只是走快一点得了。”

    我问他:“你出这趟门钱够用吗?”

    他说:“亏你老实厚道还替我着想,我有钱,所以你也可以骂我两面三刀。我一方面不停地索要父亲的钱,另一方面狡兔三窟嘛,也给自己积蓄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你要是想跟我们一块儿去,就得自己掏钱,我的钱只够我自己和塞孔德拉·戴斯的路费——济人不足,自给有余。不过我那辆马车的车篷外边有一个空位子,可以便宜一点让你坐。这样我们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什么看家狗呀、猴子呀、老虎呀——都可以一起走。”

    我说:“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大少爷说:“我就知道你准会去的,你亲眼看到我栽下去的,现在我也要让你看见我怎样站起来。不过,这样的天气恐怕你在路上要淋成落汤鸡的。”

    我说:“那你至少也知道是不可能把我甩掉的。”

    他说:“那的确不容易,你的指头拿脉拿得很准。我这个人嘛,干什么事都是听其自然。”

    我说:“这么说,跟你求情是白搭了?”

    他说:“一点不假。”

    我说:“不过,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写信——”

    他说:“对,问题就在这里,无论如何,没有你我们俩走起来可要快多了!不过说这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明天早上七点马车就要到门口来。我就在门口上车,不会偷偷摸摸地穿过树林,再到大路那边去上车,比如说吧,到岸沟儿那么远的地方。”

    我的决心已下,就说:“能在圣白德等上一刻钟吗?我有一件要事得去找卡莱尔。”

    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一个小时也成啊。要是你不坐我的马车,我也不指望赚你的座位那几个钱,你一个人骑马到格莱斯哥去还要快一些。”

    我说:“唉,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离开苏格兰。”

    他说:“出去看一看眼界会开阔一些。”

    我说:“这次出门总会对哪一个人不吉利,我琢磨着这个人就是您。我有一种预感,心口里好像有准在对我说这次出去不吉利。”

    他说:“你要是相信迷信就尽管去信好了。”

    这时萨尔威一带下起了暴雨,厅堂的大窗户上水流如注。

    他用地道的苏格兰方言说:“算命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兆头吗?有一个叫麦科拉的人要晕船。”

    我回到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骤雨正面抽打着屋脊,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痛苦。一来因为精神压抑,二来因为角楼上阴森森的风声和屋顶上永不停息的雨响。我睡意全无,就这样坐在烛光下,看着墨黑的窗户,仿佛风暴正要以这里为突破口冲杀进来,心头产生了种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顿时毛骨悚然;孩子堕落走上了歧途;家庭破裂;爵爷死了,甚至比死了更惨;太太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我看着这一幕幕的场景清晰地刻画在无垠的黑暗中,凄厉的风雨声仿佛在嘲笑我的懦弱无能。
九 主仆同游


    马车来到门前,仍然是雾迷雨障,我们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家。杜瑞斯迪府邸的窗户紧闭着,排水沟水流成河,一派凄凉惆怅的景象。大少爷一直把头伸到车窗的外面,看着身后雨水冲刷着的墙壁和明灭之中的屋顶,猛然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迷茫。我估计他这次离家很有几分伤感,要不就是预见到了自己的末日将至?至少在出门不远处爬上那个长长的山坡时我们都下车并肩在雨中挣扎,只听到他先是吹着口哨,然后唱起那支凄凉的苏格兰民歌《威利流浪记》。据说有一次不知是谁在酒馆里唱起这首歌,全场竟失声痛哭不止。他唱的歌词我却从未听过,后来也没有再听到过。不过,歌词的内容和我们这次告别故乡十分吻合,所以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其中一段的开头是这样唱的:

    我忘不了老家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容,

    我还记得故乡那一群群快乐的孩童,

    歌词的结尾处似乎是——

    晨曦在我的水乡微笑,

    水乡只剩这一栋孤独的民房,

    民房的烟囱已经冰凉,

    淳朴的父老、憨厚的乡亲早已远走异国他乡,

    只剩下这一栋孤独的民房。

    我对这首歌的优劣不敢妄加评论,不过在那种特定的凄婉氛围之中,由一个天才的歌唱家直抒自己心头的哀怨,其艺术感染力之强是不难想象的。歌声一落,他热泪盈眶地看着我,说:“啊,麦科拉!你以为我就没有任何悲伤悔恨?”

    我说:“如果你把全部的心计都用来做好事,我想你不会是一个很坏的人。”

    他说:“不对,我的全部心计也并不是都花在于坏事上。我的老好人,玩女人不一定要很多的心计。”等他登上马车的时候我发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整天,马车都在风雨中挣扎着前进,四周是浓密的雾霜,老天爷不停地在我的头顶伤心落泪,山路崎岖,沿途阒无人声,只有潮湿的树林里传来红松鸡的啼叫,还有小溪里潺潺的流水声,我有时不知不觉地打起盹儿来,马上就坠入惨不忍睹的噩梦中;接着便听到耳边那个印度人在说话,那声音像尖厉的鸟叫声,我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有时候马车上高坡,大少爷就下来跟我并肩而行,两人都默然无语。无论是睡还是醒我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我们都在向死亡靠拢。所有这些悲惨的画面原来只是呈现在我的眼前,现在却一一刻画在山间阴霾之中。记得有一幅这样的图景色彩鲜明地竖立在我的眼前,我看见二少爷坐在一个小房间的桌前,开始时用手捧着脑袋,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面对着我,脸上一副绝望的表情。这幅画头一天晚上在杜瑞斯迪府邸内我自己房间的窗玻璃上就看到过,在今天的路上有一半时间我眼睛都被这个幻景遮住了。这肯定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常有的幻觉,因为我已经年逾不惑,但又没有到患老年痴呆症的年龄,也不是上天降下了谶语(尽管我当时是这么设想的),因为即使出现了再多的天灾人祸,也决不会是那样的灾祸,我也看到过不少催人泪下的场景,但决不是那样的场景。

    我们计划连夜赶路。说起来也真怪,天一黑我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明亮的灯火穿透了暮霭,照着嘴上直喷热气的马匹和辛勤赶马的小伙子。我觉得这一道道光芒比日光要欢快得多,要不就是我的心情忧郁过度而在进行自动的心理调整。虽然我身上淋得透湿,疲惫不堪,但在没有睡意的时候脑子里涌现了不少愉快和得意的念头,最后竟沉沉睡去。也许我在熟睡的时候脑子仍然在忙碌着,至少脑子有一部分是清醒的。后来猛的一下醒过来的时候,冲着自己大声地嚷道:

    我还记得故乡那一群群快乐的孩童。

    昨天大少爷唱的时候我还没有体察到其中的深意,这时不知不觉中反而意识到歌曲与大少爷这次远征的罪恶目的十分合辙。

    快到格莱斯哥的时候,我们在一家小吃店里吃早饭。说来也凑巧,有一条船正在装货,我们租下了几个船舱,两天以后把全部的财物都运上了船。船的名字叫无匹号,非常旧,名字也取得很好听。据说,这是它的最后一次航行,码头上的人看了只摇头,街上碰到好几个人劝我别坐这艘船,说它跟奶酪一样腐败不堪,装的货又多,遇到大一点的风浪非沉不可。结果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别无乘客了,船长麦科墨垂沉默寡言,干起活来专心致志,说话带有格莱斯哥与盖尔的混杂口音。船员都是大老粗水手,全是在甲板上滚打出来的,所以大少爷只跟我一个人说得来。

    无匹号顺风驶出了科赖德港,差不多一个星期,海上风平浪静,航船犹如离弦之箭。我奇怪地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水手,居然没有任何晕船的感觉,不过也远不是平时那样的心宽体胖。不知道是因为船在波涛中行进时颠簸得太厉害,是不习惯关禁闭似的呆在船舱内,是吃腻了带海味的食品,还是兼而有之,我感觉到自己情绪低落、脾气乖戾。也许干这趟差事本身就很窝囊,不过我估计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病(不管是什么病)因是环境导致的,不是这条船,就是大少爷。躺在床上心里想着仇恨和恐惧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说起来惭愧,这样的情况我在其他场合也遇到过,有时是躺在床上,有时是起床之后,有时是在餐桌上,但是在这艘无匹号船上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却是空前绝后的。坦白地说,我的敌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却表现出了忍辱负重的崇高品德和顽强的自制力,这给我树立了很好的榜样。他总是尽量耗着跟我拉家常,要是我不肯搭理,就伸开四肢躺在甲板上看书。他随身带了一本理查德森①的名著《科莱丽萨》,有时候为了调动我的情绪还主动给我念上一段。他一朗诵起来,那哀婉动人的效果就是再有能耐的演说家也会叹为观止。我也还以颜色,给他念上《圣经》中的某些段落。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本书。很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有工夫去做礼拜,直到今天也很少去教堂,所以书中的内容我自己念起来都很生疏。他却像一个行家里手颇能品味出其中的奥妙,有时从我的手上夺过去,如数家珍似地翻动着书页,给我来一个以牙还牙。不过奇怪的是,他读的书虽然多却很少付诸实践,就像夏天头顶上的雷电,一闪而过——《科莱丽萨》一书中主人公拉夫莱斯与科莱丽萨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圣经》中大卫②慷慨解囊的义举、他仟悔时唱的赞美诗、《亚伯》③一卷中那些严肃的问题、以赛亚④一卷中婉约的诗歌——这一切对于他只不过是娱乐工具,无异于乡村酒店里小提琴手优美的拨弦声。他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令我反感。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此人骨子里卑鄙粗俗,外表上却文质彬彬的两面性。有时候他在我心目中像是一个畸形人似的令人生厌,有时候又有一股鬼里鬼气的意味叫人望而生畏。有那么几次我觉得他简直是纸糊的,只要用力一击就可以戳穿外表的纸板,现出空洞无物的内里。这种恐惧感(我想并不完全是凭空想象)更加剧了我与其为邻的厌恶,每每看见他走近,我的心头就情不自禁地一阵颤栗,有时候真想大声叫嚷,接连几天我都恨不得揍他一顿。这种想法显然是耻辱所致,因为在杜瑞斯迪府邸里的最后那几天,我在他面前含垢忍辱,极力谦让。如果现在还有人叫我再这样忍让,我是决不会答应的。也许他对我内心的愤慨浑然不知,不过他脑子特管用,很可能明知我对他心怀怨恨,但长期闲散无事,心理上需要与人为伴,所以硬着头皮跟我交往。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自己的多才多艺和与生俱来的天赋颇为自负,尤其喜欢卖弄那如簧的巧舌,这是性格懦弱的人常有的愚蠢行为。有一次我不肯跟他侃大山,他无可奈何只好去找船长当他的听众。两人聊了很久,船长都听厌了,不停地拨弄着手脚,嘴上一个劲哼儿哈儿的。

    ①理查德森:塞缪尔·理查德森(公元1689…1761),英国小说家。

    ②《圣经·旧约》中以色列的第二任国王。

    ③《圣经·旧约》中的一卷,其中论述了许多富有哲理性的问题。

    ④《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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