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拉少爷-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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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爵爷,您刚才是不是漏了一句话:‘请您原谅我们的罪过,我们也原谅触犯过我们的人。您的天国无所不能、荣耀无比、万古长青。阿门。’”
爵爷说:“那说起来再容易不过了,麦科拉。要我原谅!——如果我会假仁假义,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傻样儿呢。”
“爵爷,想想孩子!”我神情严峻地说,我认为他这些话很不应该当着孩子的面讲。
他却说:“怎么,都是事实嘛,对孩子何必一本正经的。来,我们亲亲。”
我记不清是在当天还是几天以后,爵爷看见我周围没有别人又对我讲起了那件事。
他说:“麦科拉,我现在很幸福。”
我回答说:“爵爷,这我也看得出来。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若有所思地说:“享受幸福是以责任感为前提的——你说对不对?”
我说:“千真万确,忍受悲哀也是以责任感为前提的。以鄙人的愚见,在这个世上如果尽不到自己的职责,还不如早一点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爵爷问道:“对。喂,你说,要是换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这一军把我将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过我还是说:“饶恕别人是上帝给我们的职责,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都要去执行。”
他说:“得了!这都是些漂亮话,准都会说!你说说看,你自己原谅他了没有?”
我说:“没有!凭上帝说,我没有原谅他。”
爵爷乐了,大声嚷道:“拉手起誓!”
我说:“对于基督徒来说拉手起这样的誓是亵渎神灵。今后遇上了符合教规的事情,我再跟你拉手。”
我说着,微微一笑。而他一边出门,一边朗声大笑着。
至于爵爷对孩子的百依百顺我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描述。他只有一个心眼疼孩子,至于事务、朋友、妻子统统都抛到了脑后,即使想起来也要费一番心思,就像喝牛奶酒一样几番周折方能饮用。最露骨的还是在妻子面前,自从我进杜瑞斯迪府邸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爵爷心头的重负、眼中的磁石,而现在却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有一次他走进一间房子里,四处张望,打太太身边经过简直把她当作在火边溜达的一条狗,毫不理会,一门心事地找他的亚力山大。太太心里也明白。有几次他跟太太说话过于粗暴,我简直都想出面干预。其原因仍然是:太太不知是为什么事惹孩子不高兴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犯了弥天大罪,丈夫原来对她宠爱无比,现在却让她坐冷板凳,岂不是天命所致!多少年来她对丈夫的百般怜爱视而不见,现在轮到她遭白眼了。不过太太对这一切都能做到宠辱不惊,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不久出现了一件稀罕事:这个家再次分为两派,我站在太太一边,但这并不能说明我背叛了爵爷。原因有三:首先,他不需要我跟他做伴谈心了;其次,他有一儿一女,亚力山大和凯瑟琳,可是对女儿却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第三,他对妻子的态度一反常态,我看了很不好受,认为这是他不忠不义的表现。与此同时,太太的节操和厚道令我敬佩。也许她对爵爷的情义开始是建筑在同情的基础之上,因而更接近于母爱,而不是夫妻之间的情爱。也许她看到一双儿女在一块玩耍其乐融融,自己心里也怡然自得,特别是对于一个饱经风霜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尽管我没有发现她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妒意,但出于本能她与可怜的女儿凯瑟琳相依为命。我一有空闲便跟她们母女俩一起闲聊。也许从各方面来看这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将它一分为二未免有点牵强,但两个派别是事实存在。不知爵爷对此有没有察觉,我个人认为他沉湎于爱子情深的罗网里对此浑然不知。但家里其余的人是有目共睹,也是触景伤情的。
不过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公子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爵爷又担当起了做父亲的忧虑,孩子长大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大少爷?不过后来证明这种担忧过分了。今天全苏格兰也没有哪个绅士能与杜瑞斯迪第七代继承人比肩。既然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家庭,再者我是在写一个回忆他父亲的故事,所以在此不便对他本人妄加评论……
[编者按:在此删除麦科拉先生回忆录中的五页。本编者在阅读这几页材料的时候得到的印象是麦科拉先生在老迈之年是一个胶柱鼓瑟的仆人。对于杜瑞斯迪第七代爵爷没有明确地提供任何材料。——斯蒂文森]
……不过我们当时都担心爵爷的儿子长大后会成为他大伯那样的人。太太原想插手给儿子制定几条有益的纪律,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暗暗失望地在一旁看着。有时候她会转弯抹角地说上几句,有时候听到爵爷偏袒、溺爱儿子的消息,她会做一个手势或者感叹一两声来表达自己的心迹。我本人日思夜梦的也是这件事:与其说是担心孩子还不如说是为孩子的父亲担忧。孩子的伯父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梦,只要一醒来就会有生命危险。他居然大难不死实在是匪夷所思,一想到他的秽迹我不由得羞赧满面、掩鼻而过。
因为这种焦虑久久地萦绕脑际,我最终决定向爵爷进一言,这件事有必要详细地记述下来。一天,爵爷和我坐在桌上处理一些烦琐的杂务,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他对这类事情早已失去了兴趣。这时他自然也是坐立不安,一心想走。那样子好像疲惫不堪,比以前苍老了许多。大概正是因为看到他那憔悴的面容我才有了胆量。
我低着头,装作继续干活的样子说:“爵爷,我还是称呼您亨利先生吧。因为我怕您发脾气,所以希望您记住咱们往日的情分……”
“麦科拉先生!”他的声音十分友好,我颇受感动,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不过我想到这也是为了他好,便重新鼓足了勇气。
我说:“您就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他重复着我的话问道:“我在做些什么?有话直说好了,我向来不会猜谜语。”
我问他:“您跟您的儿子干些什么?”
他声音里带有微愠:“哦,我跟我儿子干什么了?”
我把话题一转,说:“您的父亲是一个好心人,可是您认为他也是一个明智的父亲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不愿说他的不是,虽然我对他很有意见,但从来不说他的坏话。”
“啊,问题就在这儿。您对他还是有些意见的,不过您的父亲的确是个好人,除了个别细节问题之外,我从没有遇到过像他那么善良、那么明智的人。他做错的事情,其他的人也一定会栽跟斗的,他有两个儿子……”
爵爷猛的一拍桌子。
他吼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下去!”
我的心跳遽然加快,声音仿佛给心跳阻住了,但仍然还是说:“好吧,那我就说。如果您继续娇惯亚力山大先生,那就是重蹈您父亲的覆辙。爵爷,请您注意,您的儿子长大以后可别成为大少爷那样的人啊。”
我本意并没有打算把话说得那么直爽、那么露骨,不过当时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反而萌生了一股平生从未有过的野性和勇气,破釜沉舟地把自己心头的想法和盘托出。他决不会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的。我抬起头来,爵爷已经站了起来,接着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我连忙用手扶住他的脑袋,这一阵昏厥时间不长,他就恢复过来了,用手抱住头,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我病了。”歇了一口气又说:“帮帮我。”我扶着他站了起来。他用手按住桌子,双脚站得相当稳,说:“麦科拉,我病了。身体内不知是什么破裂了,要不就是快要破裂了,所以才晕了过去;估计是太气愤了,不过,麦科拉,你别在意。我的好帮手,你千万别在意,我决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的。变故太多了,这事就咱俩知道,不传外人。麦科拉,我要去找亨利太太。”然后他就走了出去。我一个人留在里面后悔莫及。
工夫不大,门砰的一下开了。太太眼睛里泪光闪烁,闯了进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丈夫捣了什么鬼?你永远都不能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你永远都要这么兴妖作怪的?”
我说:“太太,自从我到这里来受了不少闲气。有一阵子挨骂受气成了家常便饭,我都忍了。至于今天嘛,您怎么骂都成,我确实犯了一个特大的错误。不过,我本意是好的。”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就像本故事中叙述的一样详细。听完了我的陈述,她思索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她说:“对,你的心意是好的。我自己也有这种想法,或者说也想劝告他几句,所以我能原谅你。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老天爷,你就不知道他承受不了吗。他受不了啦!就是一根绳子也快要绷断了。就让他开心一两天,还管它将来干吗?”
我说:“阿门。今后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不过您能明白我这是好意,我就万分感激了。”
太太说:“好吧。不过,要是计较起来,你当时缺乏勇气,所以好话当作坏话说出来了。”说到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突然笑着说:“麦科拉先生,你知道你像个什么人吗?像个老太婆。”
此后,这个家庭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了。至于大少爷那颗灾星的回归,那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现在单把布克骑士回忆录中的第二部分摘录如下,一来内容很吸引人,二来对我讲的故事不可或缺。大少爷的印度之行只有从中可以窥见一斑,也只是在这第二部分的首页我们看到了塞孔德拉·戴斯这个名字。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那就是,假如二十年前我们知道这个塞孔德拉·戴斯会说英语,那就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和灾难。
七 印度奇遇
(摘自他的回忆录)
……于是我漫步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这个城市叫什么名字我可想不起来了。当时我对这儿的地理情况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突如其来的恐慌使我猝不及防,连鞋袜都跑掉了,混乱之中头上的帽子也不翼而飞。我的行军袋在一个英国人的手里,身边除了那个印度大兵,别无伙伴;除了那一把剑之外,也没有任何武器;口袋里也就他妈的一枚硬币。简而言之,像葛朗先生①的故事中所讲的那样,我就像日历中的一页纸。这些绅士们总是遇到一些神乎其神的事情,我自己就差一点碰上了这一类的奇事,时至今日我也无法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①葛朗先生(公元1646…1715):法国东方问题专家及翻译家,著有《印度童话及寓言故事》等有关东方民族的书籍。
那个印度大兵是个老实巴交的伙计,给法国人干了好多年的活,他情愿冒着被敌人剁成肉酱的危险为赖里先生那些勇敢的同胞办事。他的名字我忘了,不过,我在前面讲过他舍己救人的事迹。那一次我和德·费萨克在碉堡里烂醉如泥,他看见了便用稻草把我们俩盖住,司令官打旁边经过才没有发觉。于是我坦诚地请他帮忙出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最后我们俩决定用梯子爬过一道围墙,翻到花园里面的树阴里睡上一觉,没准儿还能碰巧捡到一双拖鞋、一块头巾什么的。在那种地方难就难在选择哪一个花园。这一带是住宅区,到处都是围墙。围墙之间的胡同到了晚上阒无人迹。我让印度大兵踩在我的背上先翻了过去,很快两人就钻进了一大片有围墙的树林里。枝叶和空地上到处都是厚厚的露水,在那个国家露水对人体特别有害,尤其是对白人。我精疲力竭,已经昏昏欲睡,多亏那个印度大兵把我弄醒了过来。林子的边缘突然亮起了一道强光,隔着树丛闪烁。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寻常,我们行走起来更应该分外小心。我让印度大兵前去侦察一下,没多大工夫他回来说我们冤家路窄,闯到一个白人的家里来了,而且看样子很可能是个英国人。
我说:“是啊,如果碰上了白人,我倒要去瞧瞧他。愿上帝保佑,白人中也有好有坏。”
于是印度大兵领我到他刚才侦察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栋房子。房子的四周是环廊,走廊的地板上有一盏装饰精美的灯。灯的两旁各坐着一个男人,以东方人的姿势翘着腿,身上穿着棉布衣服,看样子是本地人。可是其中一个不但是白人,而且竟然是我再熟悉不过、读者对他的机智勇敢早已耳熟能详的巴兰特拉大少爷。我早就听说他到印度来了,就是不知道他干哪一行,也从没见过面。我一眼认出他来,想不到在这样的地方与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