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拉少爷-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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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迹象是这个阴险的奸贼跟天真烂漫的凯瑟琳小姐亲近起来。他经常拉着孩子的手出去玩,要不就是让孩子爬到他的膝盖上,活像两个不懂事的小宝宝,这一举动对亨利先生的伤害是多方面的。第一,最使他痛苦的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跟他不伦不类地在一起;第二,他因此而对孩子粗暴起来;第三,妻子因此而更加看不惯他;最后,因为太太原先是跟大少爷订的婚,受其影响,大少爷和亨利太太之间以往的拘谨由于天天相见而逐渐松弛了。后来两人经常到灌木林里去散步,上阳台上去聊天,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别的亲近之举呢。我可以肯定,亨利太太和许多贞妇烈女一样良知未泯,但偶尔或许也免不了有一些眉来眼去的动作。像我这样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大少爷的好感已经超出了兄妹之情。她说话时音调的变化十分丰富,目光里闪烁着明亮和柔情,这一段时间对我们大伙儿、对亨利先生、对她自己都分外的温和,我觉得她呼吸之间都有一股恬静而略带伤感的喜悦。
看着这一切,亨利先生的心里该是忍受着怎样的煎熬啊!不过这最终也使我们得到了解脱。欲知详情请见下文。
大少爷回乡的目的,不管以前别人怎样美化,现在已经原形毕露,那就是榨一点钱。布克骑士已经在信中告诉我了,他想到印度去挣一笔大钱,为此想回来搞一点盘缠路费。这对家里其余的人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可是一向偏心的老爷还是拼命要给他钱。现在家里人丁减到了极限,就剩下老爷子和两个儿子了。再挤压就只有打破法律上的限定继承权,把从祖宗手上继承下来的土地转卖掉。这个主意开始时还是旁敲侧击,到后来干脆公然相逼,亨利先生出于无奈只好同意。我敢肯定如果不是内心的痛苦难以忍受,他是决不会这么干的。如果不是急于让哥哥早一点走,他决不会违心地葬送祖宗家业。纵然如此,他也是费尽周折万不得已最后才勉强同意的,成交前后满脸都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他说:“你们会知道的,将来有了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就是罪人。”
老爷说:“看样子你不会有儿子的。”
亨利先生说:“天知道,考虑到我跟我哥哥之间这种势不两立、徒有其名的兄弟情分,考虑到您是我的父亲,有权支配我,我就在此签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我不得已才签这个字的,如果将来您老人家提到两个儿子的时候可要记住我是怎么干的,他又是怎么干的。行动才是最好的检验方法。”
老爷听了简直无地自容,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说:“亨利,你埋怨得不是时候,以往那种胸怀坦荡的气概到哪儿去了?”
亨利先生说:“老爷子,您就甭自欺欺人了,我做这件亏心事不是在他面前炫耀慷慨大方,而是服从您的意愿。”
老爷很不高兴地说:“当着这么多生人……”
亨利先生说:“这里就麦科拉一个人,没有外人,他是我的好朋友。既然您责备起他来不把他当外人,像现在我进行自我辩护这样的事儿怎么就要瞒着他呢。”
老爷似乎想收回契约,可是又看到大少爷站在身后。
他说:“亨利呀,亨利。你真是个大好人,忠心耿耿的。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心肠就好喽。”就在夸奖二少爷的一刹那,老爷横下了一条心,契约成交了。
因为急着要现钱,奥科特霍那片土地以低廉的价格出售了。吸血鬼等钱到了手就雇一辆马车,直接送到法国。这是听人家说的,反正我自己没有去。大少爷如愿以偿,口袋里鼓囊囊地装满了我们的金子,我们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却并没有得到人家的感激。不知道他是故意要惹人恼怒,是去印度的时日未到,是对亨利太太仍抱有希望,还是政府有令,大少爷仍然赖在家里不走,一呆又是几个礼拜。
我说政府有令,那时因为当时他潜逃在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我第一次是从一个佃户那里听到的。那人谈起大少爷回乡的情况,对他的安全颇为关心,因为他是同情詹姆斯二世保皇党的,而且他的一个儿子在克卢顿战役中牺牲了,因此他看问题入木三分。他说:“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他是怎样到卡科茅斯去的。”
“去了卡科茅斯?”这时我才猛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曾经纳闷他漂洋过海走了那么远的路程,怎么会坐一个破划子上岸呢?
佃户说:“这就对了,奎尔船长到那里接他。你以为他是从法国坐船回来的?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我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转悠了几下,然后再告诉亨利先生。我对他说:“这件事儿可真有点蹊跷。”
亨利先生说:“他人到了这里,是怎么回来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不,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政府故意纵容的味道?你知道我们对他的逍遥法外深感诧异。”
“好了,好了,让我想想。”亨利先生说,这时他脸上露出一股狰狞的笑容,很有几分像大少爷,“拿纸来。”然后,他坐下来给一个朋友写信——在此不必提及收信人的名字,不过那是个大官。这封信我派唯一信得过的人——麦科诺奇去送。这个老家伙马骑得很快,我虽然迫不及待,却没有料到他回来得那么快。
亨利先生读着回信脸上还是那种狰狞的笑容。
他说:“麦科拉,你帮了我最大一个忙。有这封信在手上,我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今晚吃饭的时候等着瞧。”
晚饭时分,亨利先生让大少爷站到大庭广众之前,不出所料,老爷觉得这很危险,表示反对。
享利先生满不在乎地说:“哦!您不必再瞒着我,您知道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老爷问道:“啥秘密?亨利,你这是啥意思?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隐瞒什么。”
大少爷大惊失色,我看到他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亨利先生转过身去,满面惊诧地对他说:“怎么?我知道你对你的主子忠心耿耿,我原以为你还有一点人性,会让老爷子过几天安宁日子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这件事,现在我命令马上停止。”大少爷傻乎乎气冲冲地嚷着,完全像个小孩子。
亨利先生说:“实话告诉你吧,你大可不必那么谨小慎微的。听听我一位朋友写的信,”——他打开信封,念道——“为了有利于政府和那位自称巴里先生的绅士,最好对这件事保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家庭成员应该像你充满激情地描绘的那样长期处于消息禁闭状态,我很高兴能亲自扫除这种不必要的恐惧。在大不列颠的疆土之内,巴里先生和你享有同样的人身安全。”
老爷的脸上又是惊慌又是怀疑,大声问道:“有这事儿吗?”
大少爷恢复了镇静,说:“老爷子,这件事公开了我更高兴,伦敦方面直接给我的指示与这恰恰相反,要求我对这件事严守秘密,不准对任何人说,其中明确提到了您——那封信我还保存着,白纸黑字您自己可以看。大概是那些人临时又变了卦,这件事还是刚开头,要不就是给亨利写信的那个人误解了。老爷子,实话告诉您老人家,”说到这他愈是洒脱:“我原以为对我这个暴乱分子的宽恕是您老人家出面的结果,而命令我在家里保守秘密也是您老人家为了掩盖自己的大恩大德主动提出来的,所以我这才惟命是从。现在我也不知道政府对我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施恩究竟是谁从中进行了疏通,亨利的信中已经有所暗示,我就不必再为自己辩护了。杜瑞斯迪家族里从来还没有一个当叛徒、特务的。”说到这,他很有几分自豪。
似乎他就这样安然渡过了难关,不过亨利先生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这时颇有几分哥哥的执着劲儿。
他说:“你说这件事还是刚刚开始?”
大少爷回答道:“就是不久前的事。”说着,他恰如其分地暗示了自己的坚决果断,但全身也不由得一阵颤抖。
亨利先生迷惑不解,再次把信摊开,说:“真是不久前的事?”
信中压根儿就找不到日期,大少爷怎么知道是不久前的事呢?
他笑了笑说:“对于我来说,这封信来得太迟了。”听到他那破钟一般的奸笑声,老爷在桌子对面朝他望了一眼,我发觉他那双苍老的嘴唇挤成了一团。
亨利先生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信,说:“不对,我记得你的原话,你说是不久前的事。”
这时我方已然胜利,老爷又要顽固地庇护他的宠儿了,而庇护的方法自然是不让自己的爱子在众人面前出洋相。他急切而又可怜巴巴地说:“亨利,我想没有必要再吵下去了。你哥哥平安无事地回来,全家都很高兴,这一点大伙儿的心情是相同的。说点开心的事吧,来,咱为国王他老人家的健康和恩典干杯。”
就这样大少爷下了台阶,不过我们总算让他难堪了一回,这个台阶下得也是趔趔趄趄的,众人对他所谓临危不惧的精神再也不是那样景仰了。老爷内心深处也明白爱子是政府派来的特务。亨利太太(不论她怎样讲述这个故事)对这位假冒的传奇式英雄忽然间冷若冰霜。其实这场骗局中有一些破绽,问题是你找不找得到,看不看得出来。破绽一旦败露,整个骗局也就土崩瓦解了。不过,即使幸运地发现了破绽,如果不把他在老爷和二少奶奶心目中的崇高形象摧毁,说不准仍会导致可悲的结局呢。
然而我们的胜利并没有取得什么实效。一两天过后,大少爷就恢复了元气,一扫前日的尴尬,仿佛自己的形象仍和以往那么高大。杜瑞斯迪老爷则陷入到父爱的偏执之中,不过与其说他是积极主动地爱儿子倒不如说是他的正义感等其他情感因素淡漠、窒息了。就像老年人遇事爱流眼泪一样,甚至他对儿子的宽恕(姑且用一个高尚的词)也是感情脆弱的表现。亨利太太的情形就大异其趣了,大少爷找了一些什么话题在她跟前絮叨,又是怎样使她变轻蔑为爱怜的,只有天才晓得。感情这玩意儿就是这么怪,说的什么话关系不大,说话时的声音特别重要。说的什么内容无伤大体,说话的人是谁却非同小可。反正他是找到了一个什么借口,要不就是用了一种什么手段使自己出洋相的羞辱变成了一种值得同情的理由、值得钦佩的本钱。经过了一阵子的冷淡,太太对他的态度反而比以前更亲热了,两人经常凑到一起。如果谁说我对这个不幸的女人持有什么偏见的话,那么实际情况应该是我对她的行为不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怎么说,近来我觉得她有点儿铤而走险的味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没关系,亨利先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可怜的他一连好几天呆坐在我的账房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都不敢主动去跟他搭腔。不过他跟我在一起,并且知道我很同情他,心灵里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我们俩也有谈话的时候,双方说出来的话都很不是滋味。谈话的内容从不涉及旁人,从不提起任何具体的事件。不过我们脑子里的想法一致,彼此之间也心照不宣。语言交际这玩意儿确实悬乎,你可以连续谈几个小时的话,却从不说起、甚至从不暗示所谈的这件事本身,我怀疑大少爷是不是运用这种天生的技巧一天到晚向亨利太太求爱,却从不让她感到羞涩难堪。
为了说明亨利的处境和心情,我在此特地把他说的(令我终生难忘的)一番话记述如下。说话的时间是一七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当时的气候很反常,遇上了一次春天的寒潮。天气奇寒、无风,白皑皑的冰霜覆盖着茫茫大地。天空显得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