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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历史的困惑-第12章

小说: 历史的困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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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想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人吃老草(注:不是青草、嫩草)这是古今中外闻所未闻的奇事、怪事,可是被想出来了,而且竟然被地、县委当成“成功经验”去推广,我很荣幸地亲自尝了。实践证明,这条“经验”不被群众接受,行不通。但它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这里灾难严重,领导救灾心急,实在是找不出来其他可以吃的东西了,才在无奈之中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我来这里之前,尽管对这里的灾情严重性有所准备,但没想到这里的条件如此之差,工作如此之难,最大难处是既无粮食,也找不到任何代食品。过去我曾到过一些灾区,粮食减产了,可以瓜菜代;实在困难还可以挖野菜、捋树叶、挖草根、剥树皮充饥。然而这里许多树木被砍倒、树皮被扒光。过去人们认为的最好的度荒食品榆树早已不见了。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代食品情况下,才想出吃老草的“办法”。但人毕竟是有一个胃,而不是反刍动物,吃老草不但解决不了问题甚至会起反作用。这件事既反映了领导上的用心良苦,也提出了令人深思的问题……

  我们下放干部已经把户口带到了当地,按照这里脱产干部每人每月粮食定量一律是17斤,比我在北京时每月减少定量14斤,而且这17斤几乎全是地瓜干,根本不够吃。我们和当地干部不同,家不在这里,不能互相调剂,也没有自留地和代食品补充,单靠17斤地瓜干是难以为继的。县里领导担心我们的身体健康,特地指示公社帮助调点棉籽饼作为代食品,补给我们所在的大队食堂。用棉籽饼面和地瓜干面混合起来做的窝头,是土黑颜色,很硬很重,虽不像老草面窝头那样咽不下去,但吃下去之后,一是胃很难受,二是大便困难。有时不得不用肥皂水灌肠,甚至用手抠。尽管如此,它比观音土、老草面都强。经我们请求,从大队食堂调出100斤棉籽饼支援了西马小队的一些特困户,他们非常高兴。我说我们宁可少吃点,也要救济一下特困户。这是我们在西马小队调查中做的一件实事、好事。

  西马小队共有48户人家,我来之后都走访了一遍,了解到一些灾情。1月11日,根据县委指示,我们全体下放干部集中在北镇,参加惠民县四级干部会议。

  西马虎村调查之后,我们下放干部工作组向县里提出要求,再找一个灾情严重的公社去作典型调查。县里领导说胡家集公社在全县具有代表性,要我们到那里一方面救灾,一方面搞些调查。

  春节前我们来到胡家集公社。这个公社远离县城70华里,是个灾情很重的盐碱化地区。我被分配到这个公社灾情最重的李家大队皂户杨生产队。在我们到达胡家集公社第二天,我一个人带上行李去了距公社三里多路的皂户杨村。

  走出胡家集极目远望,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耕地变成了白茫茫的盐碱滩。这里地处黄河沿岸,是大跃进时期新修的水利工程——引黄灌区。本来是想引黄河水灌溉,增加农业生产,没有想到这段黄河是“悬河”,水位高,引进的黄河水有进无排,蒸发之后出现盐碱化,大量耕地不仅长不了庄稼,甚至成了连草都不长的盐碱滩。兴修水利本来是件好事,但在这里却是劳民伤财,成了一大祸害。

  皂户杨村周围原来是一片树林,现在有的被扒光了树皮,有的残留着一棵棵白色伐根。走进村里,到处蒿草丛生,许多房屋已经倒塌,一片寂静,不见人影。我一进村就想找这个村党支部书记杨庆吉,可我进一家是个空院子,屋内院外到处是粪便;又进去一家又是个空院子,走了几家都是空的。想打听一下,不见人影。街上竟然无人无声,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呼啸吹起层层浮土。面对这种凄惨局面,我不禁毛骨悚然。我想一个二三十户的村庄,人总不会都死绝了吧。于是我挑比较完整的房子往前走,走了一家又一家,走过好几家,好不容易才到了一家。一位30多岁的妇女走出门来,只见她满面污垢,披头散发,上身的棉袄已经黑的发出亮光,下身的破棉裤挂满了“灯笼花”,赤着脚趿拉着一双破鞋,面容憔悴,毫无表情。我问她:“村干部家在哪里?”她似懂非懂地摇摇头。接着我又问了一声:“支书杨庆吉家在哪儿?”她又呜噜呜噜地不知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懂。最后她向西指了指,意思是要我到西边去找。就这样,我好不容易才算找到了村支部书记杨庆吉。

  杨庆吉向我如实反映了这个村的严重灾情。他说;灾难的最主要的原因是1958年修了引黄灌溉工程后,渠高田低水放进来,排不出去,蒸发下渗之后,留下大量盐碱,使土地盐碱化。全村600多亩耕地,有500多亩已经盐碱化,逮不住苗,现在只有100多亩可种。连续几年来农业歉收,粮食严重减产,生活十分困难。全村原有168人,一年多的时间死去20多人,50多人外逃不知去向。

  现在死亡还没有停止,入冬以来在急剧增加。全村现有危重病号50多人,妇女全部闭经,两年来没生一个孩子。我问:到现在究竟全村死了多少人,外逃多少人,还剩多少人?杨庆吉掰着手指头数了几遍,也数不出个准确的数字来。后来我了解到,这并非他有意的,而是这些数字统计起来确实有困难。有的家里人明明死了人也瞒着不报,目的是为了让活人吃死人的口粮;外逃的人数更是弄不大清楚,外逃找饭吃,口粮省下来可以给留在家里的人吃。这些似乎成了一条群众的自救途径。

  按照县四级干部会议精神,到灾区的首要任务是保人,于是抢救皂户杨村50多名危重病人就成了我的中心任务,我进村后逐户进行访问,逐个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社员杨俊明20多岁,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全家3口人,两口子和一个孩子。劳力强,人口少,按说应该是个生活不成问题的家庭,但事实上他们不仅成了贫困户,而且全家3口人竟然全是病号。杨俊明由于长时间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看上去好像长得胖胖的,但是脸上、腿上、胳膊上,凡是有肉的地方,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好久好久弹不起来。他的妻子很年轻,但病情很重,已由浮肿转为干瘦,而且还患了子宫脱垂病。他3岁的孩子大脑袋、大眼睛、小细脖,一直躺在炕上不起来。我打开被子一看好吓人,骨瘦如柴,一根根肋骨在胸前隆起,好像是块搓衣板。往下一摸连屎带尿一被窝,臭气熏人。同不久前我在西马村看到的房东那个孩子几乎完全一样。会计告诉我说,本来他们是个温暖、和睦的家庭,可是从去年以来,由于吃不饱饭,家庭内部矛盾越来越大。男的说定量不够吃,吃不饱饭;女的说男的不按定量吃,吃了她和孩子的口粮。全家一个月的定量吃不到20天就没有了,剩下十来天没的吃,饿肚皮,日子难熬!从去年冬天以来,他们就分家了,他妻子带着孩子过,各吃各的定量。吃食堂时,粮食(窝头票)按每人定量发到个人;食堂解散了以后,按每个人定量每个月发放一次。口粮他们双方各领各的份,分着做,分着吃,不够自己想办法。据说这样做可以解决“寅吃卯粮”、饥饱不均的问题,可以细水长流,不至于断炊,于是似乎这成了一条经验。尽管这个30多户人家的小村,每户平均现有人口不到3人,像杨俊明这样明着、暗着分开吃饭的,约有十来户。这些都是因为口粮不够吃出现的问题,这是我过去没想到的。杨俊明的妻子已经从浮肿转为干瘦,不仅没有力量照顾孩子,自己行动也困难了,看样子这母子情况很危险。县里四级干部会议决定拿出一点救济粮,救济特困户。为了使这点儿有限的救济粮充分发挥作用,把其中一部分发到公社、大队,成立疗养院,专门接收那些不能自理或无人照顾的危重病人,集中治疗。于是我给杨俊明的妻子和孩子开了封介绍信,按规定把她们娘俩送到大队疗养院。

  我逐户走访了皂杨村的每一户人家,并对危重病人立即采取措施。类似杨家情况的还有马先珍母子也是危重病人,也送到大队疗养院。对杨庆中、孙白荣、瞎子杨等一些自己还能够勉强自理生活的重病号,我把补助粮和代食品送到每家,口粮不足6两的一律给补足6两,口粮每天平均已经达到6两、但生活仍有困难的,酌情给补助一些棉籽饼、地瓜蔓等代食品。春节前每人还补助2斤面粉,让春节时家家都吃上饺子。群众非常高兴,非常欢迎我们,他们说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

  经过10多天的逐户访问救灾,情况好多了,春节期间没有死人。但是,这次上边给的救济粮和代食品已经全部用完。春节过后未来的两三个月内,将是最难熬的时候,人们急切盼望春天早日来临。因为春天会给万物带来生机,给人们带来希望。人们曾经用过多少美丽的词句来描述可爱的春天。这里的人也盼望春天,可他们盼的不是桃红柳绿、梨花盛开的美景,而是盼望大地快些苏醒,万物复苏能给他们带来可以充饥的食物。

  3月下旬,我们离开了胡家集公社,来到大于公社调查。大于公社属惠城区一个比较小的公社,5000多口人,5个大队,5个自然村:朱老虎、大孙家、李中条、吕家台、大于。公社的名字叫大于公社,所在地却是朱老虎村,因为它的位置是在公社的中心。这是个城郊公社,离惠民县城的大队只有3公里左右。按说城郊经济情况应当比较好些,可这是贫困落后的重灾县,虽然地理位置比较优越,但在平均主义思想指导下,贫困也是共同贫困,同其他公社基本上没有多大差别。所谓好一点,主要是离城比较近的几个村,可以到县城的机关和工厂去讨要,可以到机关食堂和饭馆里捞泔水、拾菜帮子来充饥。所以有两个村死人少一些,其余3个村基本都还是重灾区的重灾队,其中以朱老虎、大孙家两个村最为严重。我们新华社下放干部有4个人被分配到这个公社蹲点包队。领头的是国际部的于中干,他已被任命为惠城区委副书记,他有时和我住在朱老虎,、大于村,对外部的黄龙和国内部的周淑琴两人在大孙家村。

  朱老虎的灾情出乎我意料,十分严重。我来那天,公社书记崔起峰同我见面之后,表示欢迎,没有多说什么。他让公社的张社长先领我去村里走走看看,然后找个住的地方。张社长是个50岁出头、农民出身的农村干部,是此地人,情况非常熟悉。我们边走边谈,个把钟头就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浏览了整个村庄外貌。

  这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庄,和其他重灾村一样,到处残垣断壁的泥巴房子,看不到一块砖瓦石头。上百栋房子,如果说“十室九空”可能有些夸张了,但说“十室五空”并不过分。张社长边走边指着一处房子对我说:这是个独门独院,一家五口,逃的逃,死的死,已经没有人了。走了没几步,又是一个院,这是个破落的院子,没有大门,我们信步而进,只见东西厢房,已经全部没上盖、没门没窗了。张社长指着这些剩下的一堵堵残断的土墙说:“所有能当柴烧的木料都烧了。”三间正房还算完好,但屋子里空空如也。兜了一圈之后,张社长说,住的地方不成问题,这些房子随便住哪里都行。不过这些空屋子都是很久没有人住了,现在天气还冷,你若住,必须生火,还得收拾收拾。今天来不及了,我看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先住在我那里。那是乡公所的房子,我可以回家去住,那里还有个方便条件,你需要什么可以找公社干部。

  朱老虎村是个重灾村。全村原有人口288人,仅1959、1960两年,就死去58人(不包括1961年以来死亡的),占全村原来人口总数的20%。全村现有230人,几乎全是浮肿、干瘦病人,适龄妇女全部闭经,不少妇女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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