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塔兰-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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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中惊醒。我从未听过那种狂吠,里面含有愤怒和惊骇。我放下笔,但未开门,甚至未离开椅子。狗儿在夜里经常很凶狠,但大白天里这么狂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声音让人好奇,又让人惊恐。我察觉到狗群愈来愈近,慢慢接近我的小屋,心脏怦怦直跳。
一道道金色晨光穿过芦苇席上的孔隙,射进屋内。尘埃飞扬的光线,随着巷子里急速奔驰而过的人影,断续闪灭。除了狂吠声,又多了喊叫声与尖叫声。我环顾四周,小屋里唯一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只有一根粗竹棍。纷乱的吠叫声和人声似乎聚集在我的屋外,我拿起竹棍,锁定我的房门。
我拉开权充大门的薄胶合板,棍子立即落地。眼前半米外,一只巨大的棕熊高高站在我面前,吓人、结实又毛茸茸的身躯塞住门口。它靠后腿轻松站立,巨掌举到我肩膀的高度。
大熊让贫民窟的狗儿发狂,它们不敢进入熊的攻击范围,转而龇牙咧嘴地互相攻击。熊不理会狗和兴奋的人群,朝大门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那大而有灵性的眼睛,呈透明的浅黄褐色。熊咆哮着,那声音轰隆低沉,奇异地叫人心情平静,比我心里喃喃念着的祷词更打动人心,完全没有威胁性。我倾听那声音,恐惧悄然消失。隔着半米,我感觉到那吼声的声波阵阵打在我胸口。它弯下身来,靠得更近,最后它的脸离我的脸只有几公分。它嘴边的白沫化为液体,从它湿湿的黑掌滴下。这熊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它不会伤害我,它的眼睛在诉说着别的东西。仅仅几秒间,我在那心脏怦怦直跳、身体静止不动的当儿,与熊四目对望,它那未被理智冲淡而充满感情的哀伤,强烈而纯粹地传递给我,使我觉得对望不仅仅只有几秒钟,还希望继续下去。
狗儿相互扑咬,在仇恨与害怕的极度痛苦中哀鸣、狂吠。它们恨不得咬下熊的肉,它们愤怒,但更感到害怕。孩子尖叫,众人狼狈避开发狂的疯狗。熊缓慢而笨拙地转身,突然猛冲出去,朝狗群甩下巨掌。狗儿四散,一些年轻男子趁机用石头和棍子把它们赶得更远。
熊左右摇晃着身子,用它那忧伤的大眼扫视人群。这下我总算能把它看个清楚。我注意到它戴了皮项圈,上头凸着一根根短钉,系着两条长链。循着拖地的链子,会看到两名男子手持链头。我这时才看到这两个人,他们是驯熊师,身穿背心、头巾和长裤,全身上下都是令人目瞪口呆的蓝色,就连胸部和脸也都涂成蓝色,熊的铁链和项圈也是。熊转身再度站在我面前。冷不防的,拿着铁链的其中一人叫了我的名字。
“林先生?我想你是林先生吧?”他问。
熊歪着头,好似是它在发问。
“没错!”人群里有些人大声说,“没错!这就是林先生!这就是林巴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项塔兰 第十二章(2)
我仍然站在自己小屋的门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人群大笑、欢呼,一些胆子较大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几乎近到猛然伸出手指就可碰到熊的位置。他们的母亲厉声尖叫、大笑,把他们抓回自己的怀里。
“我们是你的朋友,”其中一个蓝面人用印地语说。他的牙齿在蓝色的衬托下,白得发亮。“我们替人传信息给你。”
另一名男子从背心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信封,高高举起给我看。
“信息?”我勉强集中心思问道。
“没错,给你的重要信息,先生,”前一个男子说,“但首先你得做一件事。你得履行一个承诺,我们才能给你这封信。很郑重的承诺,你会很喜欢的承诺。”
他们用印地语讲,我不熟悉vachan这个表示“承诺”的字。我走出小屋,小心翼翼地绕过大熊。人比我预期的多,他们挤在一块,就在大熊巨掌刚好挥不到的地方。几个人重复讲着印地字vachan。几种不同语言的谈话声,加上喊叫声、狗吠声、丢石头的赶狗声,为这场小骚动制造了音效。
石头小路上沙土漫天飞扬,我们虽置身现代城市的中央,这个满是简陋竹屋和张口结舌群众的地方,却像是位在遗世独立山谷里的村子。我终于看清楚那两位驯熊师,觉得他们简直是怪物。涂上蓝漆的手臂与胸膛下,布满结实的肌肉,长裤上装饰了银铃、银盘和红、黄色的丝质流苏。两人都是长发,头发编成雷鬼乐手那种长发绺,每一条都有两根手指那么粗,发梢则装饰着银线圈。
有只手搭上我的手臂,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是普拉巴克,他一贯的笑脸异常开心,黑色的眼睛满是喜悦。
“我们真是有福气,能有你跟我们一起住,林。你总是带给我们那么多新鲜刺激的事!”
“这可不是我带来的,普拉布。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有信要给你,林。但把信交给你之前,得履行一个vachan,承诺。有个……你知道的……catches(有个条件)。”
“catches ?”
“对啊,当然。这是英文吧?catches。那意思就像是因为和善对人而招来的小小报复。”普拉巴克开心地咧嘴而笑,抓住机会跟我解释英文。他习惯(或者是偶尔)在最让人火大的时候跟我讲这个。
“普拉布,我知道catch是什么意思,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谁叫他们带信来?”
普拉巴克用印地语连珠炮似哇啦哇啦讲个不停,很高兴自己成为这次交谈的焦点。驯熊师颇为详尽地回答他,说得跟他一样快。他们说的话有许多我听不懂,但群众里近得听得到的人猛然放声大笑。熊四肢着地,嗅我的脚。
“他们说什么?”
“林,他们不愿说是谁发的信。”普拉巴克说,勉强按捺住大笑。“这是个天大的秘密,他们不能说。他们接到指示,把信带给你,不做任何解释,还带了个难题给你,类似要你履行承诺。”
“什么难题?”
“哦,你得抱住那熊。”
“我得干嘛?”
“抱住那熊。你得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就像这样。”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我,头紧贴我胸口。群众猛拍手叫好,两名驯熊师尖叫,声音尖得刺耳,就连熊都受气氛感染而站立,砰砰跺脚跳起吉格舞。我一脸迷惑,面有难色,引得众人再笑,笑得更大声。
“门都没有。”我摇头说。
“是真的啦!”普拉巴克大笑。
项塔兰 第十二章(3)
“别开玩笑?不行。”
“Takleef nahin!”一名驯熊师大喊。没事!“很安全,卡诺很友善,它是全印度最友善的熊。卡诺喜欢人。”
他更靠近熊,用印地语大声下令。卡诺站得直挺挺时,这名驯熊师往前一跨抱住它。熊双掌围住他前后摇,几秒钟后,它放掉驯熊师,驯熊师转身,接受群众的喝彩,满脸堆笑,像表演明星那样一鞠躬。
“不行啦。”我再说。
“喔,别这样嘛,林,抱抱那只熊。”普拉巴克恳求,而且笑得更大声。
“我什么熊都不抱,普拉布。”
“别这样嘛,林。你不想知道那个信息吗?”
“不想。”
“说不定很重要。”
“我不在乎。”
“你说不定会喜欢那只抱人的熊,林?”
“才不会。”
“难说。”
“不会。”
“哎,那你希不希望我再给你几个大拥抱,当作练习?”
“不,还是免了。”
“那么,就抱抱那只熊,林。”
“恕难从命。”
“喔,拜……托啦。”普拉巴克用哄的。
“不要。”
“哎呀,林,拜托抱抱那只熊嘛。”普拉巴克鼓励道,寻找群众支持。我屋子附近几条巷子挤了几百人。小孩爬上较坚固的几间小屋顶,居高临下观看,让人捏把冷汗。
“抱抱!抱抱!抱抱!”他们哀求,大叫。
我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脸和大笑的脸,知道已别无选择。我跨出两步,大大张开双手,慢慢将自己贴上卡诺的粗毛。毛底下,它的身体出奇柔软,几乎是肥嘟嘟的。但粗壮的前肢全是肌肉,它在我肩膀的高度抱住我,力气之大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此时我了解到什么叫做全然无助。
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卡诺能一把折断我的背脊,就像我折断铅笔那么容易。我耳朵紧贴着卡诺的胸膛,它的声音在它的胸膛里隆隆作响。我鼻孔里满是类似湿青苔的气味,还有股新皮鞋和小孩毛毯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股刺鼻的阿摩尼亚味,像是正被锯子锯开的骨头。群众喧闹渐渐平息。卡诺很温暖,它左右摇摆身子。我抓在手里的毛很柔软,如同狗颈背上的毛。我紧抓住毛,跟着它摇摆。在它强而有力的拥抱下,我觉得自己仿佛从某个无法形容的平和与应许的崇高之地漂浮着,或者说落下来。
有人摇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下来。卡诺已放开我,走到短巷的尽头,在它的驯熊师、大批群众及疯狗的陪伴下,迈着重重的步伐缓缓走开。
“林巴巴,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一定是……晕了还是怎样。”
“卡诺抱得你很舒服,是不是?喏,你的信。”
我走回小屋,坐在用条板箱制成的小桌前。皱巴巴的信封里,是成套的黄色信纸,纸上的字是英文,我想那大概是作家街上某个专业写信员所打的。寄信者是阿布杜拉。
亲爱的兄弟:
Salaam aleikum(祝你平安)。你跟我说你们会给人熊抱,我想那是你们国家的习俗。尽管我觉得那很奇怪,尽管我不懂,但我想你在这里一定会很寂寞,因为孟买没有熊。为此,我找来一只熊给你抱,请享用。希望它和你国家的抱抱熊差不多。我很忙,也很健康,感谢上帝。事情忙完了,我很快就回孟买,印沙阿拉。愿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兄弟。
阿布杜拉?塔赫里
普拉巴克站在我左肩旁,把信的内容慢慢念出来。
“啊哈,是阿布杜拉。照理说,我不该告诉你他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其实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在我没告诉你他就是这样的人的时候。”。 最好的txt下载网
项塔兰 第十二章(4)
“看别人的信很不礼貌,普拉布。”
“不礼貌,没错。不礼貌这个词的定义,就是即使别人说不要做,我们仍想要做,对不对?”
“那些带熊来的家伙是何方神圣?”我问他,“住哪里?”
“他们靠那只跳舞熊赚钱,来自北方邦,印度的发源地,但他们四处流浪。现在他们住在纳迦尔海军区的贫民窟,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我低声说,把信重看一遍。“不用,现在不用,以后再说。”
普拉巴克走到敞开的屋门,停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小圆头歪向一边。我把信放进口袋,抬头看他。我想他有话要说,因为他额头上有些许着力专注的迹象,但后来似乎改变主意。他耸耸肩,微笑。
“今天会有病人来吗?”
“我想待会会有一些。”
“那我们会在午餐会见,是不是?”
“当然。”
“你……你要不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谢了。”
“你要不要我邻居的太太替你洗衬衫?”
“洗我的衬衫?”
“对,它有熊的味道,你身上有熊的味道,林巴巴。”
“没关系,”我大笑,“我还有点喜欢这味道。”
“好吧,那我走了。我要去开我堂兄襄图的出租车了。”
“好。”
“那好,我走了。”
他走出去,我再度独自一人,贫民窟的声音充塞于我周遭:小贩叫卖声、小孩玩耍声、女人大笑声、从收音机传出极尽失真的情歌,还有几百只动物的声音。再过几天就会下大雨,许多流动散工和表演艺人,例如那两位驯熊师,已在全市各地的贫民窟觅得栖身之所。我们的贫民窟就来了三群弄蛇人、一队耍猴人、许多饲养鹦鹉等鸣禽的人落脚。通常将马儿拴在海军营区附近空旷地的人,将他们的座骑牵到我们的临时马厩。山羊、绵羊、猪、鸡、小公牛、水牛各有好几只,甚至还有一只骆驼和一只大象!贫民窟简直成了超大型的诺亚方舟,在洪水即将到来时,为各种动物提供避难所。
贫民窟的居民欢迎动物,没有人质疑它们的居留权,但它们的到来的确带来新麻烦。它们居留的第一晚,大家都在睡觉时,耍猴人的猴子跑掉一只。这只调皮鬼在几间小屋的顶上窜来窜去,然后头一低,溜进某群弄蛇人住的小屋。弄蛇人把眼镜蛇放在有盖的柳条篮里,篮子以竹制的伸缩门闩锁住,每个盖子上面各压一块石头。那只猴子拿掉其中一颗石头,打开有三只眼镜蛇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