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塔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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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一开始时有些受惊。但这趟车程结束时,我已把这动作练得和车厢里其他人一样自然,已能传达这动作的温婉涵义。这是我身体所学到第一个地道的印度肢体语言,是我改头换面的开始。而这一改变,最终支配了我的人生,在那一趟与许多可爱之人共挤一车厢的旅程之后,年年月月支配我的生活。
项塔兰 第五章(5)
我们在贾尔冈下车,贾尔冈是当地的中心城镇,有宽阔、热闹、商业活络的大街。时间是早上九点,早上的交通尖峰时间,车水马龙,到处是轰轰声、隆隆声、哐啷哐啷声。离开车站时,列车正卸下原物料:铁、玻璃、木头、织物、塑料等。还有陶器、衣物、手编榻榻米在内等多种产品,正运抵车站,准备转运到城市。
空气中传来新鲜食物的香气,添加大量香料佐味的食物,勾起我的饥饿感,但普拉巴克一路催着我到公交车总站。事实上,公交车总站只是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空地,充当数十辆长程客车的中途集结站。
我们带着又大又重的行李,走过一辆又一辆的巴士,这样走了半小时。每辆巴士前头和侧面的印地文、马拉地文,我都看不懂。普拉巴克看得懂,但仍觉得问问每个司机要开往哪里,比较妥当。
“每辆巴士前头不是都有标明开往哪里吗?”我问,恼火他如此拖拖拉拉。
“是没错,林。瞧,这一辆写着奥兰加巴德,那一辆写着阿旃陀,那一辆写着贾利斯冈,那一辆写着……”
“对,对。那……我们为什么要一个一个问司机开往哪里?”
“啊!”他高声叫道,十足惊讶于我这一问。“因为并非每个标示写的都可靠。”
“什么意思,标示不可靠?”
他停下脚步,放下他身上的行李,对我露出耐心而宽容的微笑。
“唉,林,你知道吗,那些司机有一些是要开去没有人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些人住的小地方。因此,他们摆上比较热门地方的标示。”
“你是说他们摆上的标示,表示他们会开往有许多人想去的大镇,但其实他们会开去别的地方,没人要去的地方?”
“没错,林。”他满脸笑容。
“为什么?”
“你知道的,因为这样,那些想去热门地方的人才会找上他们,然后,司机说不定可以说服他们改去不热门的地方。生意考虑,林。纯粹为了生意。”
“太离谱了。”我一脸气愤。
“你该同情这些人,林。如果他们摆上正确的标示,会一整天没人上门,然后他们会很孤单。”
“这样啊,现在我明白了,”我小声说,语带挖苦,“我们不该让他们孤单。”
“我就知道,林,”普拉巴克微笑,“你这人有副好心肠。”
最后我们终于搭上巴士时,我觉得我们的目的地似乎是热门地点。司机和助手询问上车的乘客,确定每个人要下车的地点,才让他们上车。下车地点最远的乘客,安排坐在后面。行李、小孩、牲畜放在走道上,很快就堆到人肩膀的高度。最后,每个设计来供两人乘坐的座椅,各挤进三名乘客。
我坐在走道的座位,因此得帮忙将东西从塞满的走道上方,接力往后送,从包袱到婴儿都有。我前面的年轻农民将第一样东西递给我时,盯着我的灰色眼睛,迟疑了片刻。于是我左右摆摆头微笑,他随之咧嘴而笑,就把那包袱递给我。巴士驶出繁忙公车站时,我看到的每个男子都向我微笑摆头,我则不停向他们摆头回礼。
司机后面的标语,以大红的马拉地语、英语写着,巴士严格限载四十八人,我们却有七十名乘客,还有两三吨重的货物,但似乎没人在意。这辆老旧的贝福德巴士,弹簧已疲乏,摇摇晃晃,像暴风雨上的拖船。车顶、车侧和车地板,发出各种吱吱嘎嘎声,每次煞车都传来长而尖的叫声。但巴士离开城区后,司机竟能把车子加速到时速八、九十公里。由于道路狭窄,道路低的一侧俯临陡坡,高的一侧又常有成排的人和牲畜沿路而行,我们的笨重巴士体积庞大又摇摇晃晃,司机转过每道弯时又猛又急,丝毫不顾我们死活。因此,八、九十的时速已够让我一路紧绷,一刻也不敢睡觉或放松。
项塔兰 第五章(6)
接下来三个小时,巴士以如此令人胆战心惊的高速行驶,我们爬上山巅,再度下坡抵达肥沃平原。那座山岭是广大德干高原的最边缘,而肥沃平原则位于德干高原的边缘处。我们在尘土飞扬的荒凉小站下车,嘴里念着感恩的祷文,心里怀着对生命脆弱的新认识。那小站只以挂在树枝上的一面破烂旗子当标志,旗子迎风飘展,树枝细瘦。我们在这里转车,不到一小时,我们的车到来。
“Gora kaun hain!”我们上车时司机问。这个白人是什么人?
“Maza mitra ahey。”普拉巴克答,刻意显得若无其事,想掩饰心中的自傲,终究失败。他是我的朋友。
他们以马拉地语交谈,马拉地是马哈拉什特拉邦的语言,孟买是该邦的首府。那时候,他们的对话,我听懂的不多,但接下来在乡下待的几个月,我一再听到同样的发问和回答,因而把大部分语句都默记于心,其中有些大同小异之处。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来看我家人。”
“他打哪来的?”
“新西兰。”普拉巴克答。
“新西兰?”
“没错,新西兰,在欧洲。”
“新西兰很有钱?”
“对,对,很有钱。那里都是有钱的白人。”
“他会讲马拉地语?”
“不会。”
“印地语?”
“不会,只会英语。”
“只会英语?”
“没错。”
“为什么?”
“他国家的人不讲印地语。”
“他们那里不讲印地语?”
“没错。”
“不讲马拉地语?不讲印地语?”
“不讲,只讲英语。”
“天哪!可怜的蠢蛋。”
“是。”
“他年纪多大?”
“三十。”
“看起来不止。”
“他们都这样,欧洲人看起来都比实际来得老、来得脾气坏。白人就是这样。”
“他结婚了?”
“没有。”
“没结婚?三十,还没结婚?他有毛病?”
“他是欧洲人,他们有许多人老了才结婚。”
“真扯。”
“没错。”
“他干哪一行?”
“教书。”
“教书好。”
“没错。”
“他爸妈还健在?”
“在。”
“在哪里?”
“在他家乡,新西兰。”
“他怎么没跟他们在一块?”
“他出来旅行,看看全世界。”
“为什么?”
“欧洲人就这样,工作一阵子,然后四处旅行一阵子,一个人,没有家人同行,直到老了为止,然后结婚,变得很认真。”
“真怪。”
“是啊!”
“他一定很孤单,没有爸妈,没有妻小。”
“是啊!但欧洲人不在乎。他们很有孤单的经验。”
“他又高又壮。”
“是。”
“非常壮。”
“是。”
“千万别饿着,要给他许多奶喝。”
“是。”
“牛奶。”
“是,是。”
“千万别让他学上不雅的字眼,别教他脏话。会有许多蠢蛋、坏蛋教他不该学的下流话,别让他接触那类混蛋。”
“我会的。”
“还有别让人占他便宜。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看着他点。”
“他其实很聪明,但没错,我会看好他。”
经过这几分钟的对谈,我们才能登上巴士出发,而巴士上其他乘客,对这番等待,都不以为意。司机和普拉巴克交谈时,刻意放大音量,务必让车内每个人都能听到。事实上,巴士上路后,司机甚至想让巴士外的人也分享这新奇的经验。一发现路上有人行走,他即按喇叭吸引他们注意,以拇指作手势,示意后车厢坐着外国人,且把车子放慢到龟速,让每个行人把我打量个够。
为了让每个人分享这惊奇的新体验,这趟原本只需一小时的车程花了将近两小时,傍晚时我们抵达桑德村尘土飞扬的马路。巴士呻吟般使劲加速离去,留下我们在无边的寂静里,寂静到拂过耳际的微风像沉睡小孩的低语。在巴士上的最后一个小时,我们经过无数玉米田和香蕉园,下车后,我们拖着沉重步伐走在泥土路上,两旁是无止境的成排小米。小米株已差不多完全长大,高出人个头许多,几分钟后我们走进厚墙林立的迷宫中。宽阔的天空缩小为蓝色的弧形,前方和后方消融成绿与金黄的曲线,如拉下的布幕,将热闹的世界舞台隔离在外。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项塔兰 第五章(7)
我满脑子一直想着一些事,一直困扰着我,是某种我似乎早该知道或理解的东西。那念头蛰伏着,困扰我大半个钟头,然后浮现我脑海。没有电线杆。那大半个钟头里,我没见到任何电力标记,甚至远方也都不见一根电线。
“你村子里有电吗?”
“哦,没有。”普拉巴克咧嘴而笑。
“没电?”
“没有,完全没有。”
我和他缄默不语有一阵子,我慢慢把视为不可或缺的电器,全在脑海里关掉。没有电灯、没有电壶、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收音机、没有音乐。我甚至没带随身听在身上,没有音乐我怎么活?
“没有音乐我怎么办?”我问,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听来可怜兮兮,但藏不住口气里失望的抱怨。
“音乐多的是,巴巴。”他答,状甚高兴。“我会唱歌,大家都会唱歌。我们会唱歌,唱歌,唱歌。”
“喔,这样子,那我就放心了。”
“你也会唱的,林。”
“别逗了,普拉布。”
“村子里每个人都唱歌。”他突然一本正经。
“嗯。”
“真的,每个人。”
“到时候再说吧。离村子还有多远?”
“喔,再过一会儿,没多远了。你知道吗,我们村里现在也有水了。”
“现在有水,什么意思?”
“我是说村子里现在有一个水龙头。”
“一个水龙头,全村?”
“是啊,每天下午两点,出水整整一个小时。”
“每天整整一个小时……”
“没错。唉,是大部分日子,有些日子只出水半小时,有些日子完全不出水。这时候我们就回去,把井水表面的绿色东西刮掉,照样有水可用。啊!看那边!我父亲!”
前面,杂草丛生的蜿蜒小径上,有辆牛车。牛身躯庞大,两角弯曲,牛奶咖啡的毛色,拉着高大桶状的两轮车。轮子是钢辋木轮,很窄但很高,直到我肩膀。普拉巴克的父亲抽着手工线扎小烟卷,坐在牛轭上,双腿悬空垂着。
基尚?芒戈?哈瑞很矮,甚至比普拉巴克还矮,留着非常短的小平头和短髭,头发、髭都灰白,细瘦的骨架挺着大大的肚子,白帽、克塔衫*(* kurtah,长而宽大的无领衬衫)、多蒂腰布**(**dhoti,印度男子用的长缠腰布),一身农民打扮。严格来讲,多蒂腰布就是缠腰布,但它具有一般缠腰布没有的雅致,而且雅致中透着安详和优美。它可以往上收拢,成为田里干活时的短裤,也可以放下,成为马裤式的长裤,但与马裤不同的是脚踝处未收紧。多蒂腰布时时跟着人体线条的变化而动,随着从奔跑到静静坐着的各种动作,相应变化。它能抓住正午时的每道微风,将清晨的寒气阻隔在外。它朴素而实用,但也让人们的外表更添魅力而迷人。甘地为争取印度独立,数次前往欧洲,使多蒂腰布在西方大出风头。在此,我无意贬损圣雄,但我必须指出,你得和印度农民一起生活、干活,才能充分领略这简单包覆身体的一块布所具有的祥和美感,使人更增高贵。
普拉巴克放下行李,跑上前去。他父亲从牛轭上跳下,两人腼腆互拥。那老人家的笑容,是我见过唯一能和普拉巴克相匹敌的笑容,动用到整张脸的开怀大笑,仿佛在捧腹大笑时突然定住不动。普拉巴克转身,站在他父亲旁边,投给我比以往更灿烂一倍的大笑,那是遗传自父亲原汁原味的大笑,但更为热情。那气氛感动得我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咧嘴而笑。
项塔兰 第五章(8)
“林,这是我父亲,基尚?芒戈?哈瑞。父亲,这是林先生。看到你们相见,我……我很高兴,太高兴了。”
我们握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普拉巴克和他父亲有着同样近乎浑圆的脸庞,和同样往上翘的扁圆小鼻子。但普拉巴克的脸十足的开朗、坦率、没有一丝皱纹,他父亲脸上则是皱纹深刻。他父亲不笑时,疲倦的暗影盖住他的双眼,仿佛他紧紧关上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