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战地浪漫-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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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找到一位负责交换伤病战俘的同志,他介绍说:“看了那个场面真叫惨哪。板门店的一块空地上,中间用石灰画了一道白线,白线两边站着交战的警卫人员。美军的一队救护车和带篷的卡车缓缓地开过来,在白线前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战俘挥舞着一面五星红旗蜂拥而下,马上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在美军警卫的脚下,只穿着短裤走过白线。一些面黄肌瘦的伤员拄着木棍,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失去四肢的重伤员被抬了过来;双目失明的同志被领过来;精神失常的战友被搀过来。他们一过来就扑到祖国亲人的怀里大哭,指着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指着还在流血流脓的伤口,说不出话来,我们的医务人员眼都哭肿了。”
耕耘和思秋采访了一位连队的副指导员董安山,他已经双目失明,瘦骨嶙峋,看不出多大年纪。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神情恍惚,说话有点颠三倒四。
“我真的是带着几个伤员冲不出来,我当副指导员总不能扔下伤员不管。我们给祖国丢人了,祖国人民要体谅啊。我们被关在有五层铁丝网的战俘营里,四个角有十几米高的岗楼,上面架着机关枪,实在逃不出来。在一幢幢铁皮棚子里,我们天天挨打挨饿,朝鲜这么冷的天,给我们穿美国鬼子夏天换下来的旧短袖衣服,你们说说。唉,只怨我们丢人哪,没有尽忠报国。美国鬼子把我们交给一些国民党狗特务整治,他们逼着我们去台湾,我们说,不去。他们就不给我们吃不给我们喝,给我们用刑。我和司马雄几个人都曾经被吊起来打,肛门里灌辣椒水,手臂上刻反动的字。这些狗叛徒,出卖共产党干部,比美国鬼子还坏,他们反而骂我们死心塌地跟共产党,是死脑筋不开窍。我被挖了一只眼睛,说叫你还看不看新中国,后来我两只眼都瞎了,我还算是活着的,我们一些同志,被挖心的,被割肉的,都死了,太惨了,都是那些狗叛徒、狗特务干的。我到朝鲜只想到过可能会牺牲,从来没有想过会落到敌人手里。我怎么就忍不住,糊涂得抽敌人的香烟,丢人哪!嘿,嘿,我终于还是回来了。”他一只空洞洞的眼眶有点怕人,另一只瞎了的眼睛流下了泪水,可是又咧了咧嘴,还挤出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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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6)
“你刚才提到的司马雄现在在哪里?”思秋迫不及待地问。
“司马雄,那个文工队下来的小雄。打穿插前叫他们三个文工队员去二线,就是不肯,非要跟着去前沿。他们和我们一起深入到敌后,我们整个团被美军包围以后,开始组织突围,文工队的两个同志负责几十个伤员的安全,在山上饿了七天,还是躲不过。小雄是个好样的,手臂上被刺了字‘###抗俄’叫他去台湾,他就说不去。战俘营里发《圣经》,叫我们唱耶稣歌,文工队长叫大家不要唱,小雄和队长捣鼓出一首歌《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董安山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
我爱五星红旗飘扬的祖国,
我爱血肉筑起长城的祖国,
牺牲,是为新中国而献身,
活着,要继续为祖国拼搏。
祖国,亲爱的母亲,
我们要回到你的怀抱,
我们要把铁丝网冲破,
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我们绝食啦,国庆节我们在集中营升五星红旗啦,我们抗议逼我们去台湾啦,只要我们齐心跟‘狗日的’斗,我们就唱他们教的歌。司马雄还会念过去烈士的诗给我们听: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小雄是好样的。这些国民党的狗特务,狼心狗肺挖了我的眼睛,我们还是要回到祖国。我们在战俘营里最爱的就是唱歌,唱:活着,继续为祖国拼搏,我们要把铁丝网冲破,一定要奔回祖国……他还给我们写了很多歌,集中营里再苦再难,一唱歌,大家精神头就来了。”
思秋奇怪地问:“美国的战俘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国民党特务?”
“我们到战俘营不久,来了一个西装笔挺的人,他说自己是华侨来看看我们中国人,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国民党的特务头子,他专门找解放战争被我们俘虏的国民党的兵,我们连队差不多一大半是原来国民党部队俘虏来的,那个人说蒋介石在台湾很想念他们,朝鲜战争不会久,叫他们要组织起来在战俘营里对付共产党的干部和死硬分子,为国民党立功,以后到台湾去,会给他们官做,还可以为###出大力。他们还说:你们要是不死心,还想跟共产党,以后回大陆去,肯定没有好下场,苏联对二战中被俘虏过的军官士兵,后来不是被杀头,就是被关监狱;中国共产党对被俘虏过的人都称变节分子,绝对不会留情,要是你们原来就是国民党军队的人,他们更不会放过。战俘营有意让这些人公开做工作,组织了一个‘###支部’,美军就让他们当了‘俘虏官’,战俘营里的事基本上让他们做主。我们刚被俘虏的时候都傻眼了,共产党员、干部都不敢暴露身份,怕泄露军事机密;当了俘虏又觉得很丢人,只想怎么死。我们开始没有了主张,没有积极行动,所以战俘营的领导权就落在那些坏蛋手里,后来共产党员、干部们,才三三两两组织起来跟他们斗。”
“有没有女同志被俘的?”
“有啊,跟小雄一起下部队的那个女文工团员也被俘了,她们关在我们旁边另外一个战俘营。朝鲜人民军女兵被俘的比较多,志愿军女兵本来就非常少。因为朝鲜男人牺牲很多,后来很多朝鲜妇女都到部队来了。听说人民军原来专门组织过一个女兵高炮团,她们非常勇敢,打下不少敌人飞机,后来被美国鬼子发现了,他们包围了一个朝鲜女兵连坚守的山头,美国当官的动员说:上面全是漂亮的朝鲜姑娘,攻上去一人分一个姑娘。这些少爷兵,平时打仗可怕死了,这一下全都勇敢起来了,最后拼刺刀,美国鬼子还嬉皮笑脸说,舍不得杀你,给我做老婆吧。这些畜生,逮着女同志就先扒衣服。人民军接受了这个教训,再也不把女同志单独编团了。唉,听说战俘营的女兵反抗的,都死得好惨哪;活着的也被折磨得疯的疯,傻的傻了。”
回来的路上,耕耘和思秋都觉得心情格外地沉重。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7)
思秋感叹说:“说真的到朝鲜来牺牲、受伤、受冻挨饿吃苦,领导反复说了,自己思想也都准备好了,决心书、保证书、遗书都写过,唯独没有想到被俘虏了怎么办?真的还不如牺牲在战场。”
“本来打仗就会有牺牲,有负伤,有被俘虏的可能。不过我们在国内时战前一般都会向组织保证:宁死不当俘虏。”
“其实中国人最崇拜的忠义之士关公,恰恰是被敌人俘虏过的人。当俘虏并没有影响关公的形象。”
“可是解放军部队里确实比较看不起俘虏兵。”
“所以才会给国民党钻了空子。我真奇怪,我们志愿军这么神圣的部队,平时下连,看战士们个个都很可爱、单纯,怎么还混入了这么多的坏蛋特务?”
“解放军部队有半数以上是国民党俘虏兵。国民党部队当兵的几乎都是拉壮丁硬拉来的穷苦人,在国民党部队挨打挨骂不当人,所以国民党八百万军队这么不经打。他们被解放军俘虏以后,还允许俘虏选择,愿意留下的就当解放军;愿意回家的,可以发给他们路费。俘虏们看到解放军部队亲如一家,尤其是当官的不打人不骂人,很多人都不肯走,就留下当解放军了。就像我们呀,为什么我不去国民党部队,你不留在学校读书,要参加解放军?解放军应该说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好军队,一个大学校,吸引了很多人,也锻炼了很多人,这些俘虏到了解放军,绝大部分的人表现都很好。但关到俘虏营情况就很复杂了,面对高压、诱骗,尤其是残忍地用刑,有些人会动摇,而有些人本来就是国民党的投机分子。”
回到队里,队长让他们俩人汇报一下采访的情况,思秋最后说:
“……怎么都不会想到,美国人吹嘘自己怎么文明,战俘营里对我们志愿军战士竟是这样的惨无人道。大家都会记得,我们曾经去关押美军的战俘营演出,在那个地方参观过,美军俘虏吃得比我们还要好,吃不惯我们的米饭,还让他们自己做面包蛋糕,还给他们过圣诞节,可以打球、下棋、弹琴唱歌,还可以写信回国找女朋友。可是他们对我们被俘的战友,真是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我真是恨死了这些美国鬼子。”
思秋做梦都不敢想,她自己最后会嫁给了“美国鬼子”。
在朝鲜通讯联络极不方便,思春在俘虏营管理处,离前线比较远,她不可能知道司马雄被俘的消息,思秋也无法告诉她,思春可能连思夏牺牲都不知道吧。要是思夏的“志愿军烈士之家”和司马雄的《抗美援朝军人牺牲证明》同时送到永乐市月光池的家里,爸爸与梅嫂要怎样面对残酷的现实呢。思秋又想起二姐的嘱托,一定得给爸爸好好写封信了。
爸爸:你现在好吗?我们三姐妹都在朝鲜战场,你一定常常在牵挂我们,我从未给你写过信,你一定很怨恨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吧。
朝鲜战争打了两年多了,中国志愿军的胜利震动了全球,打出了新中国的国威、新中国的军威。美国人说:“志愿军以铜号、铁哨,发起冲锋,为美军举行了一场中国式的葬礼,为美军打开地狱之门。”一度号称亚洲恺撒的麦克阿瑟,最后被美国总统杜鲁门罢黜,从而结束了他那富有传奇的军旅生涯。美国前总统胡佛发表广播演说承认:“美国在朝鲜被共产党中国击败了,世界上没有任何部队足以击退中国人。”美国人称这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失败”。
但正如你所说的,战争常常要靠实力来表达意志。新中国刚刚成立,贫穷落后,百废待兴,志愿军完全是凭着爱国主义的激情和不怕牺牲的精神,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与世界最强大的美帝国主义抗衡的。志愿军是自己背负弹药、食粮去作战,后勤供不上,只能坚持六七天战斗,所以美军笑话志愿军是“礼拜攻势”,一星期后,就没有饭吃,没有弹药,只能撤回来。撤不回来,只能饿着肚子,去搜罗死在阵地前敌人身上的枪弹、食物。美军以最大的努力封锁志愿军后方供应线,以至于轰炸的密集程度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段。我们的司令员彭德怀说:“这些可爱的战士们在敌人飞机、坦克、大炮的轮番轰炸下,就趴在雪地里忍饥挨饿。其艰苦程度甚至于超过了红军长征时期。”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8)
朝鲜战场不仅战火惨烈,生活也确实非常艰苦。爸,我常常回想起月光池旁那个温馨的小楼,那时我洗完澡,穿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是一种怎样的惬意;当我在行军路上,走不动了,我恍惚地幻想,在柳蝉河的小舴艋舟上摇晃,你划着船,带我们去公园过星期天……那时刻,你会给我注入一股暖流,给我力量。在朝鲜,我真的常常想家,也很想念你,我的家乡、我的亲人就是我心中的祖国。
但是你无需为我担心,我们的上级像父母那样关爱我们,我们的同志都像兄弟姐妹那样亲密团结,志愿军部队是一个异常温暖的集体。我在这里真的非常地愉快,因为我知道自己也是战争中被需要的人,我在为祖国而战,为亲人而战。我们常代表首长到前沿慰问立功的部队,到朝鲜人民军共同庆祝胜利,我们不仅在坑道、在小松林为战士演出,我们还帮着运弹药、抬伤员,在阵地向美军宣传、做战地记者……战争胜利有我一份贡献,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肩负祖国如此重大的使命,我觉得很光荣,不是每个女孩都会遇到这样的机会。
爸爸,我要告诉你一个最不幸的消息,二姐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了,她的生命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如此灿烂,现在却静静地躺在朝鲜冰冷的山坡上,是我亲手掩埋了她。她在临终前拿出你给她的信对我说,“人一辈子都会有过错,你一定要理解父亲,爱父亲,要给父亲写信。”爸爸,你给二姐的信,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它还沾着二姐的鲜血。
爸爸,祖国把最悲壮的任务交给了军人,我们走上硝烟弥漫的战场,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有多多少少年轻的生命埋在这里。正是姐姐的鲜血教育了我,明白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要珍惜生命,珍惜亲情。昨天已经过去,不该再纠缠往事;明天尚未来到,命运很难预测;只有今天正在我们手中,正在我们脚下,我们都要好好把握今天。
爸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