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太阳-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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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响亮仍然不说话。
明摆着,无人喝彩。
高大壮见等不来一个屁,回头问:“这个名字好不好?”
王响亮模棱两可、不置可否地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喜庆,但与这里的环境不太相称,我说不上来。”
高大壮一歪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很认真地看了王响亮一眼,如此认真的眼神,让王响亮立即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王响亮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挺喜欢这个名字。”
高大壮收回视线,继而又将目光抛向红云漫天的大漠中,显得高深莫测。王响亮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眼神。
高大壮忽然笑了,说:“那就叫它红戈壁吧。”
无名中队到了。
司机把王响亮的行李卸了下来。
王响亮拿起了背包和行李站在了营区的中央。他扫了一眼这座营院:院子里两棵不足一米高的沙枣树要死不活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半尺来厚的碱土把他光亮的皮鞋弄得都是碱灰。几个脸上挂着“大漠红”的老兵正对着他“嘻嘻”地笑。
高大壮将王响亮交给中队长路十二、指导员郭明一,只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入伍的大学生不错,好好带。”
中队长路十二留着标准的板寸头,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匪气”十足。
路十二很久都没有与支队长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了,现在终于感觉到了机遇的到来,便狠拍马屁地说:
02 遥遥远远的路(2)
水源“您亲自送来的兵,还有错?我会严格要求的。”
“光严格不行,那要讲究方式方法,少给我用你的那些土政策土办法。”高大壮每一句话都富有深意。
看着中队长路十二发窘地拍拍后脑勺,露出一副少有的“不好意思”的表情,高大壮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你看我这记性,我给你们带了一份特殊礼物,差点忘记给你说了。”
王响亮立即猜到了支队长所谓的特殊礼物,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特别想尿。
路十二懵懵懂懂,不知者无罪地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瞧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没看到什么啊?”
他这一句“没看到什么啊!”尽在高大壮掌握之中。高大壮“哈哈”大笑,极富成就感,似乎是歪计得逞后的那种得意。王响亮暗中总结着,“姜是老的辣!”嗯,人老成精,狡猾,狡猾。
果不其然,高大壮连着哈哈大笑了半分钟,“路十二,好你个龟儿子,你就一天光想着老子给你送钱送物。”高大壮的招牌四川话又出来了。
“你除了给我们中队送来一名大学生,那你还给我们送来什么了?”指导员郭明一这时才开腔。
郭明一头顶漏光,平时爱眨眼睛。说话不紧不慢,时刻保持着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有一次,犯了错误,恼火了政委。后来,政委在机关大会上曾给他画像,总结了三句话:小眼睛,眨巴眨巴;小笔杆,比比划划;小心眼,扑通扑通。
此时他踮起脚跟不停地向车里张望。
“送名字。”高大壮说。
一直在边上看着的王响亮有种不忍,心想,这借助一泡尿来的“礼物”,简直是欺骗感情的东西,他把头扭过去,对着中队搞大生产的鸭舍,忍住笑。这是一种类似于过敏的笑,此后,王响亮只要想起来这个场景就想笑。
“送名字?”
“你们驻守的这片无名戈壁以后就叫红戈壁,你们无名中队自然就叫红戈壁中队噻。”高大壮自豪地说,自豪中又有骄傲,是又自豪又骄傲。
“支队长,我们太喜欢这份礼物了。从今以后,我们中队不再是没有没名没姓的孩子了。”郭明一显得很高兴。
这时王响亮却笑不出来了。他看着郭明一真的不像是做出来的样子,那种小心小意倒像是胆小的孩子面对父母时,唯恐有失。
高大壮临走前,与路十二说了几句悄悄话,大致意思是对待大学生多花点心思,还给路十二留下了一张纸条,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纸条上的内容。
高大壮走后,无名中队有了真正的名字:红戈壁中队。
郭明一和路十二为此专门召开了军人大会,郑重地宣布了中队的名字。不久,还更换了中队所有标牌、文件资料上的称呼。
当天晚上,路十二来查铺的时候对王响亮说:“小伙子,你破了纪录,这么多年,我们还没有看见过支队长亲自送一个兵去中队。”
王响亮笑了笑。他的这次礼遇争取得不易啊。
王响亮刚到中队,就被分到了一班。令王响亮郁闷的是,王响亮并没有分到自己预想的单人宿舍,而是要和十几个愣头青住到一起。
由于连队的房子紧张,包括王响亮在内刚来的十几个兵被安排到了一间50平方米的土坯房里。王响亮看见烧的开水开了,就主动去把烧开水的水桶从炉灶上提下来,由于灶台过高,王响亮看也没看,就伸手扶住了一个炉灶上的物体,然后,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这才发觉自己摸到的是已经被火烧得通红的烟囱,烫得他满手都是泡。老兵和新兵们都笑得不行了,赶快把他扶到了卫生室。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2 遥遥远远的路(3)
王响亮的班长叫“老赵”。问“老赵”叫什么名字,开始的时候,他还颇具掩饰性地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是几次被王响亮恭敬谦虚的态度问毛了,问火了,就乱发脾气:“妈的,老子就叫老赵,喊我班长就行了,哪来那么多的屁话。”老赵这人爱琢磨事,爱发表议论,讲起话来不断线,全然不顾大家的耐听力。
班长的一顿乱刺,让他在王响亮脑海中的印象一落千丈,也浇灭了王响亮对部队刚刚产生的敬仰之情。
第二天,王响亮就挨了批评。
这天,老赵要给王响亮安排任务。正在忙着叠被子的王响亮随口回了一声“稍等”。
结果,老赵当场摔了王响亮的面子。他把王响亮叫了过去,以极严厉的语气对他说:“条令规定,当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必须答‘到’。战场上你说‘稍等’,敌人会等你吗?”
“军人没有 ‘稍等’”。
当晚,王响亮将这句话写进了他的日记本。
比这次更难堪的是第一次出早操。老赵点名时唯独不见王响亮,几分钟后,在宿舍被叫醒的王响亮跑到老赵面前,直愣愣地看着他说:“这么早就起床了?”
“你……”这一句话,愣是把有十来年带兵经验的老赵给问得直想撞墙。
在经历过几次类似上述难堪和小打击之后,王响亮逐渐意识到了军队与学校的巨大差别,军营生活的操课八小时就像打仗,不像打仗的课余的八小时也是为打仗而准备的,而用来睡觉的八小时恰恰是最重要、最能体现军人威慑力的八小时。试问,如果部队的战士、军官都回家睡觉了,出事集合不起来,那还是部队吗?部队几秒钟的失误就可能导致一场战斗的失败。
军人的时间观念,体现的其实是军人的工作实质,时间连着的是战斗的成败。
老赵曾经找指导员郭明一提出不带王响亮这个兵,理由是大学生“眼高手低”,常常对他班长的权威做出损害性举动,还经常一言九“顶”的,顶得自己头疼、肺疼。
不过,王响亮还没有意识到,军事训练是地方大学生的短板,是横在他们面前的拦路虎。王响亮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与现实的冲突中,不能自拔。
王响亮从南方来到北方,吃不惯面食,最让他难受的是每顿饭的汤,不管是米汤还是菜汤,又苦又涩让王响亮实在难以下咽。这些汤都是用“涝坝水”熬成的,所以他总有吃不饱的感觉。常常是这顿饭刚吃完,就饿得有点受不了。特别是晚上,长夜漫漫,他有些扛不住。
人要是饿了,总会想出一些办法填饱肚子,这是人的本能,何况一直有点小聪明的王响亮。经过考察周围地形,他把目标锁定了中队的炊事班。
炊事班有两样好东西:一样是冻硬了的馒头,一样是纯净水冰块。炊事班有一个大水缸是专门用于装纯净水的,那是司务长每次从县城买菜,顺便捎回来的,主要是用于应急。中队来了客人,司务长就会让炊事班用纯净水给客人炒菜、熬汤、烧开水,这可是来红戈壁最高档的接待了。
由于只有这样一个地方有纯净水,很多人都在打这个水的主意。司务长就让炊事班专门派出一个“缸哨”,看着这些纯净水。自然,等到这缸里的纯净水不多的时候,仅有的那点盖底儿的水就变成了冰块,“缸哨”自然就自动地撤走了。
每到了这个时候,王响亮就想出了一个好的办法,利用每天晚上洗漱的时间,溜到炊事班,偷冻馒头,敲水缸残留的纯净水冰块。把这些宝贝装进牙刷缸,放在被窝里暖热,就可以躲在被窝里美美地饱餐一顿,这样不但可以填饱肚子,还可以睡个好觉。王响亮的“诡计”,一直没有被班长老赵发现,这帮助了他度过最初那些艰难的日子。
02 遥遥远远的路(4)
俗话说得好,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王响亮现在在班里的反面作用,完全就是老鼠屎。老鼠屎力量的伟大之处就是可传染性,这与王响亮一直良好的自我感觉有关。
一班的许多人都开始有怨言了。
都说,还是大学生好啊,来了不用干活,不用训练,还可以拿工资。都是一对肩膀顶着一个脑袋,都是来当兵的,难道说学历决定一切吗?
面对冷言冷语,王响亮也不多说,只是在心里开始绷起一根弦。虽然没有暴风雨的洗礼,但是却有雨过天晴后,晴朗天空的那一抹映射。不需要多说了,来了就来了,干吧。
既然找不到理由,那就不用再费劲心力地去找理由,这儿不是计算精准的学校,只是线条粗狂、作风豪放的部队。更何况,这儿的生活,不需要理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睡觉前,问自己有没有碌碌无为,这种问询虽然幼稚,虽然好笑,但是王响亮却坚持下来了。
在战士的眼中,王响亮在一点一点的发生改变。开始变得不那么特立独行了,不那么爱发呆了,只是,那张脸,始终绷着,紧紧的,似乎抿着的嘴唇和瞪大眼睛的背后都掩饰着秘密。
王响亮坐在门槛上,无精打采地看着训练的战士。
看着部队每天的起床、出操、吃饭、训练、午睡……似乎,这里真正清醒的人,只有他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收获就是郁闷。
我的价值在哪里?难道就是和他们一样天天的跑步,天天的搞摔擒,天天的叠内务,天天的学习枯燥乏味的条令条例,有用吗?
如果我不来部队的话……
想到这儿的时候,王响亮不愿再想下去了,想起来都悲哀,说出来都是悲剧。也许支队长真的是对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实质,自己只不过是在沽名钓誉而已。
我不适合在部队发展,我的体能不好,我没有魄力,我受不了部队的这种电脑程序一样的生活,我对部队组织的一切活动都没有兴趣。我要承认我不行了。
我到底为什么当兵?为什么要主动要求来红戈壁?当我发现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的时候,我是不是还要坚持下去,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理由,而是一个真实的动力。
阳光穿透绿色的军装,刺在身上,一片灼痛。
逆光看过去的战士的剪影,让王响亮想起了高大壮。
王响亮不能不想起高大壮。
换一种角度说,王响亮必须想起高大壮。
可以说,高大壮已经成为王响亮心中一个抹不去的存在。他高高在上,用真理和命令的形式表达他自己,权威不容侵犯,更不容忽视。用部队很专业的名词说的话,这就是冷血。
他冷血吗?
他不冷血。他只是眼毒。他是一个兵,一个用看兵的眼光看别人的人。
王响亮叹了口气。坐在门槛上继续想:
我当兵到底值不值,我需要的是能够实现自我的人生。我学的专业可是中文系。中文系,顾名思义,那跟当个天天站岗的班头完全都没有相提并论的关联性,完全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这么些天的思考,或者干脆直接精确的说是发呆,王响亮的精神状态就开始一落千丈,他已经失去了刚来时的激情,那种年轻的、热血的、缺乏对人生掌控的冲动,都褪色还原出他的本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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