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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三毛全集-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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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向她有些惶惑的微微一笑,她不笑,仍然盯住我,我一看,又
连忙将衣服它们也拉了起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去。

  “您叫什么名字?”我客气的问著这个外型粗陋不堪的人,她也正在上下打量
著我。

  “马利亚。”死样怪气的答著。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圣母一样嘛!”我又愉快的向她说。

  这一回没有回答,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家几个人?”轮到她发问了。她出口便是“你”字,没有对我用“您”,
这在西班牙文里是很不礼貌的。

  “两个,我先生和我,很简单的。”

  “做什么的?”又说。

  “潜水。”我耐著性子回答。

  “什嘛!拳手?”她提高了声音。

  “潜,不是拳。”我听了笑了起来。

  这一回她很轻率的望著我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呢?你不上班?”又称我“你”字,刺耳极了。

  “我在家。”我停下挂衣服的手,挑战的冷淡起来。

  “好命哦!”微微又睇了我一眼。

  “对不起,还要去搬东西。”我轻轻侧身经过被这马利亚挡了大半边的房门,
望也不再望她就跑下楼去了。

  半路上碰到慢慢开车来的荷西,我凑上去笑著对他说∶“恭喜你,倒是个肥肥
的,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刀枪不入的样子呢!”

  新家堆满了杂物,这个清洁工人无礼的顺手乱翻著我们的书籍、照片和小摆设
,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

  我几次想请她出去,可是话到口边,又因为做人太文明了,与荷西对看一眼,
彼此都不愿给马利亚难堪,最后看她开始拉开衣橱,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用手拉出
一角来欣赏,我便放下了工作,很客气的对她讲话了。

  “马利亚,今天我们很忙,请您明天再来好吗?”

  “我今天也不是来打扫的,也不能扫嘛,都是东西。”她回答著,手可没停,
又在拎一条我的长裙子。

  “我倒是有些小事情请您做,替我去楼下小店买盐酸好吗?”既然她不走,我
便要力阻她再放肆下去。

  “买什么?”茫茫然的。

  “买镪水,明天请您洗洗抽水马桶,我看了一下,都发黄了。”改用一个俗字
,她便懂了。

  “明天洗明天再买好了嘛!”

  她这一顶我,令人为之语塞。

  这时荷西在外面叫我,我走了出去,他将我一把拖到阳台上,小声的说∶“第
一天,不要就轻慢了她,这些人,要顺著她们的毛摸啊!”

  “为什么?我跟她是平等的,为什么要顺她?”我挣脱了荷西,很快的又跑进
屋去了。

  “你们怎么没有结婚照?一般人都有一张搁著,你们没有。”马利亚像法官似
的瞪著我。

  我不睬她,自去做事。

  “不要是同居的吧!”她的口气简直严重到好似连带她也污染了一般,脸色好
凝重的。

  “是啊!我们是同居的。”荷西捉住这个恶作剧的机会,马上笑嘻嘻的回答起
来。

  我怒目瞪著荷西,这一来马利亚更确定了她的疑惑。荷西怕我找他算帐,施施
然装作没事似的踱到阳台上去了。

  “没事做我得走了。”马利亚懒洋洋的又睇著我,看见书架上一包搬家带过来
的口香糖,她问也不问,顺手拿了一片,剥开纸,往口里塞。

  “拿钱去,明天请带一瓶镪水来。”我交给她一百块钱。

  “女孩子,洗马桶我是不干的哦!”她又翻了一次白眼。

  “明天开始,请您叫我太太。”我很和气的对她微笑著,眼睛却冷淡得像冰一
样了。

  她听了倒吸一口气,扫兴透了的说了一句∶“罢了!”再见也懒得再说,一抽
我手里的钱就走了出去。

  当我确定这个马利亚已经走下楼去了,马上关上房间,找出荷西来怒喊过去∶
“你疯了吗?什么同居的,那种人脑筋跟我们不一样,以后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
。”

  “就是要她心里梗上一块刺,何必解释呢,上当啦!”荷西得意非凡的大笑著
。

  “昨天不是还说要去掐她吗?怎么不上去把她掐走,嗯,问你,我问你!”

  我又对荷西大喊了一阵,把一只玩具小熊狠狠一脚踢到墙角去。

  荷西看见我发怒的样子更加高兴了,抱起我来硬打著转,口里还高唱著∶“马
利亚,马利亚,我永远的,马利亚━━。”

  等新家差不多理好,想来想去不愿这样的一个女人闯进我们平静的生活里来,
又跑到这个公寓管理处的兰赫先生那里去说∶“谁您还是退我一点钱吧,我不要工
人来打扫。”

  兰赫是一个看上去温和,事实上十分狡猾的德国人,我们以前的公寓也是向他
租的,我知道,一旦钱进了他的口袋,再要他拿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了。

  “这是公寓清洁维持费啊,有人帮您做家事不是很好吗?听说您常常会生病呢
。”

  “生病又不是做家事做出来的。”我顶了他一句,向他点点头,就大步走了开
去。

  “喂,兰赫先生,换一个给我怎么样?不要那个叫马利亚的来。”已经走了,
又想通一个办法,这又跑了回去。

  “四个都叫马利亚呢,你要换,来的还是马利亚呢!”他无可奈何的向我摊摊
手。

  原先,我是一个愉快的主妇,荷西从来不给我压力,我也尽责的将家事做得很
好,这个家,始终弥漫著自由自在的气氛,一切随心所欲,没有谁来限制谁的生活
。

  自从我们家中多了一个马利亚之后,因为她早晨九点钟开始要来打扫,我便如
临大敌似的完全改变了生活的习惯。

  夜间  好看的书想一口气念完它,为著怕第二天早晨起不了床,强迫自己闭上
眼睛睡觉。

  抽水马桶马利亚早已声明是不洗的。我又不能请她洗衣、烫衣,所以她能做的
事情,便是吸尘了,平日无论请她做什么,都说不在工作份内的。

  从来不敢轻慢她,她来了,先是坐下来喝咖啡,再吃一些给荷西做的玉米甜饼
,然后我洗早饭杯盘,她打开吸尘器随便吸吸,十五分钟吧,就算了。

  当我们有一天发觉,两个人竟是同年岁时,彼此都吓了天大的一跳。

  “老天爷就是不公平,你看我。”她气忿的拍拍自己肥胖的身躯叹了口气。

  “很公平的,您有四个孩子,十六岁结的婚,这就是付出的代价,也是收获。
”我说。

  “可是你呢?你呢?你在付出什么?”她凶巴巴的反问我。

  “各人的选择不同,这跟您无关嘛!”

  我走了开去,总觉得马利亚潜意识里在恨我,怎么对待她都不能改变她的态度
。

  马利亚常常向我要东西,家里的小摆设、盆景、衣服、鞋子、杂志,吃了半盒
的糖她都会开口要,有时说∶“已经用了很久了,给我好吗?”

  有时候她干脆说∶“这半盒糖想来你们不再吃了,我拿走了。”

  最气人的是她拿我的盆景,只要我辛苦插枝又插活了一盆小叶子,她就会说∶
“你有两盆嘛!我何不拿一盆去。”

  有时我会明白的告诉她不能拿,可是大部材的时间,实在挂不下脸来为一点不
足道的东西跟一个没有廉耻的人去计较,总是忍了下来,而心里却是一日一日的看
轻了这个不自重的女人。

  有一天,看马利亚照例吃完了早饭将盘子丢在水槽里开始吸尘时,我一阵不乐
,再也忍耐不住了,干脆叫住了她。

  “不用扫了,我看您还是每星期来一次吧,好在兰赫那儿薪水合约都是一样的
。”

  她一听,脸色也变了,满脸横肉,凶悍的对我叫起来∶“女孩子,你这是什么
意思?我可没有做错事。”

  “对啊!几个月来,您根本没有做过事嘛,怎么会错。”我好笑的说。

  “你没有事给我做嘛!”她有些心虚了,口气却很硬。

  “没有事?厨房、洗澡间每天是谁在擦?阳台是谁在扫?您来了,是谁在澡缸
边跪著洗衣服,是谁在一旁坐著讲话喝咖啡?”

  “咦,我又不是你全用的,你只有两小时一天呀!难道还要我洗衣服吗?”她
气得比我厉害。

  “别说了,马得亚,对不起,我发了脾气,请您以后每星期三来,彻彻底底的
替我扫一次,就够了,好吗?”

  “好吧!我走了,将来共产党当选执政了,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她喃喃的
说。

  本来不应该跟一个没有知识的女人这么计较,可是一听她如此不公平的说著,
还是将我气得发晕,一脚提起来,拦住了门框,非要她讲个清楚不可。

  “我们是平等的,为什么要替你做事?”她倔强的说。

  “因为您靠这个赚钱,这是您份内的工作,不是平不平等的问题。”我尽力解
释给她听。

  “有钱人就可以叫穷人做事吗?”

  “荷西难道不也在替人做事?我们的钱,也是劳力换来的呀!”

  “他比我赚得多。”她喊了起来。

  “您怎么不到水里去受受那个罪看?”

  那一场没有结果的争执,使我对马利亚更加敬而远之了,她每周来打扫时,我
大半是下山去十字港,不跟她碰面。

  她的工作态度跟以前差不多,有时打扫完了我回去一看,连窗户都没打开,好
在也真是不靠她做事,我又恢复了往常安静的日子。

  每个月付房租时,我总是要对兰赫大人抗议一场∶“马利亚根本连厨房的地都
不擦,我付她钱做什么,您不能讲讲她吗?”

  “我知道啦!老天爷,我知道啦!她扫我的房子也是一样乱来的呀!”他无可
奈何的叹著气。

  “这种没有敬业精神的女人,换掉她嘛!”

  “我能辞她就好罗!这年头没有天大的理由不能辞人呢!工会保护很周全的。
”兰赫苦笑著。

  在超级市场买菜时,那个结帐的女孩子见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叫了起来∶
“难怪问你有没有小孩,总是说没有,原来是不结婚同居的,啧,啧,真新派哦。
”

  我当然知道是谁跟她说的是非,当时等著结帐的邻居很多,大家都有趣的看著
我,我一句也没有解释,拿起东西就走了。

  有一天,女友黛娥照例跑来了,一进门就说∶“快给我看看你的金子,好朋友
!”

  “什么金子?”我莫名其妙的问。

  “藏在茶叶罐子内的呀!”

  “我自己都忘掉了,你怎么会晓得的?”我更不明白了。

  “马利亚讲给你楼下那家听,楼下的传到黛安娜家去,黛安娜告诉了奥薇,奥
薇在天台上晒衣服,顺口讲给卡门听,我们娃娃在天台上玩,回来说,妈妈,三毛
有一块金子放在茶叶里,叫她拿出来看。”

  “什么金子,不过是我们中国人传统的一块金锁片,小孩子挂的东西。”

  我气忿的将茶叶倒了满桌,露出包著锁片的小手帕来。

  “哪!拿去看!三毛茶叶里的金子。”我啪一下,将小手帕丢在黛娥面前。

  “三毛,马利亚这人不能不防她了,下次她来打扫,你还是不出去的好。”黛
娥说。

  “唯一值钱的东西都被她翻出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苦笑起来。

  下一个星期三我真是在家等著马利亚。

  “马利亚,请您下次不要再翻我的东西了,不然我对兰赫去说。”我重重的说
著她。

  她第一次讪讪的,竟胀红了脸没有说什么。

  对人说了重话,自己先就很难过,一天闷闷不乐。我喜欢和平的事情。

  “有时候讨厌马利亚,可是想想她有老母亲,生肺病的丈夫,四个孩子要靠她
养,心里又很同情矣,不能怪她有时太鲁莽。”

  吃晚饭时我跟荷西说起马利亚的事情,自己口气便温和了下来。

  “她先生的确得过一次轻微的肺病,可是社会福利金是不能少他的,病假一年
,收入职位都不能赖他的,这是劳工法,肺病疗养院也是社会福利,不收钱的,他
生病还是领百分之百的钱呢!”荷西说。

  “两个人赚,七个人用,还是不够的。”

  “法兰西斯自己说的,他岳母每月在领过世岳父的退休金,再加社会福利金,
收入比马利亚还要多,马利亚一个月是两万不是?”(注∶约合一万台币)“谁是
法兰西斯?”我惊奇的说。

  “马利亚的先生嘛!天天在土地旁边那家有弹子房的酒馆里,他呢,喝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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