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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三毛全集-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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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可能?”汉斯慢慢在发作了。

  “那是潜水夫的事。”荷西慢吞吞的说。

  “你以为你是谁?”汉斯瞪著荷西,脸上一副嘲弄的优越感浮了上来。

  “我是”潜水工程师”,西班牙得我这种执照的,不过廿八个。”荷西还是十
分平静的。

  “可是你会下水挖吧?”汉斯暴怒著站了起来。

  “会挖,嘿!”气到某个程度,反倒笑了起来。

  “把毕卡索叫去做油漆匠,不识货,哈!”

  想想毕卡索搬个梯子在漆房子,那份滑稽样子,使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咳
个不停,胀红了脸,又指著汉斯笑。

  “男人的事,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他惊天动地的拍著桌子,真凶了,脸色煞
青的,英格一溜烟,逃了出去。

  “好,我不说话,你刚刚吃下去的菜,是女人做的,给我吐出来。”我止住了
笑,也无赖起来,仰头瞪著他,迎著那张丑恶的脸。

  “你混蛋!”(其实他骂的西班牙文不是这句中文,是更难堪的字,我一生没
写过。)“你婊子养的,呸!”我也气疯了,有生以来还没人敢这么凶过我,真怕
你吗?

  “三毛,好啦,回房去。”路易上来一把拖住我就往房间拉。

  进了房,荷西铁青著脸进来了,跟著骂我∶“狗咬你,你也会去反咬他,有那
么笨。”

  我往床上扑下去,闭著眼睛不响,骂过了汉斯,心里倒不再痛苦了,隐隐觉得
畅快。

  “荷西,明天罢工,知不知道。”

  他坐在床沿,低著头,过了好一会,才说∶“不理他,慢慢做吧!”

  我唬一下撑了起来∶“不合理的要求,不能接受,听见没有,不能低头。”

  “再失业吗?”他低低的说。

  “荷西,中国人有句话━━士可杀,不可辱━━他那种态度对待你们,早就该
打碎他的头,一走了之,我不怕你失业,怕的是你失了志气,失了做人的原则,为
了有口饭吃,甘心给人放在脚下踩吗?”

  他仍是不说话,我第一次对荷西灰心欲死。

  睡了才一会,天□□的亮了,荷西翻过身来推我,呜咽的说∶“三毛,三毛,
你要了解我的苦衷,我这么忍,也是为了两个人的家在拚命啊!”

  “王八蛋,滚去上工吧!”

  黑暗中,荷西好像在流泪。


                五月十日

  为了清晨对荷西那么粗暴,自责得很厉害,闷躺在床上到了十一点多才起来。
厨房里,英格正奇迹似的在洗碗。

  一步跨进去,她几乎带著一点点惊慌的样子看了我一眼,抢先说∶“早!”

  我也应了她一声,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来靠在门边慢慢喝,一面看著她面
前小山也似的脏盘子。

  “昨天你做了很多菜,今天该我洗碗了,你看,都快弄好了。”她勇敢的对我
笑笑,我不笑,走了。

  原来这只手也会洗碗,早些天哪一次不是饭来张口,吃完盘子一推就走,要不
是今天清晨破了一次脸,会软下来吗?

  开饭都是荷西路易在弄,这女人过去瞎子,残了?贱!

  “中午你吃什么?”她跟出来问。

  “我过去一向吃的是什么?”反问她。

  她脸红了,不知答什么才好。

  “有德国香肠。”又说。

  “你不扣薪?”瞪了她一眼。

  英格一摔头走了出去,脸上草莓酱似的紫。

  翻翻汉斯的唱片,居然夹著一张巴哈,唱片也有变种,啧啧称奇。

  低低的放著音乐,就那么呆坐在椅子上,想到荷西的两千包水泥,心再也放不
下去。

  汉斯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脸上决不定什么表情,终于打了个哈哈。

  “我说,你脾气也未免太大了,三毛。”

  “你逼的。”我仰著头,笑也不笑。

  “昨天菜很好,今天大家都在工地传,这么一来,我们公共关系又做了一步。
”

  “下次你做关系,请给荷西路易睡觉,前天到现在,他们就睡了那么一个多钟
头又上工了,这么累,水底出不出事?”

  “咦,客人不走,他们怎么好睡━━”“妓男陪酒,也得有价钱━━”“三毛
,你说话太难听了。”

  “是谁先做得难看?是你还是我?”又高声了起来。

  “好啦,和平啦!啧!没看过你这种中国女人。”

  “你当我是十八世纪时运去美国筑铁路的”唐山猪仔”?”

  我瞪著他。

  “好啦!”

  “你这个变种德国人。”我又加了一句,心里痛快极了。

  “哪!拿去玩。”汉斯突然掏出一盒整套的乒乓球来。

  “没有桌子,怎么打?”

  “墙上打嘛,像回力球一样。”

  我拿了拍子,往墙上拍了几下,倒也接得住。

  “你打不打?”

  他马上讨好的站了起来,这人很精明,知道下台,公司缺了荷西,他是损失不
起的。

  “怎么玩?”大胖子舍命陪君子啦!

  “朝墙上打,看谁接的球多,谁就赢。”

  “荷西说,你台北家里以前有乒乓球桌的,当然你赢。”

  “现在是打墙,不一样。”我说。

  “好,来吧!”他叹了口气。

  “慢著,我们来赌的。”我挡住了他发球。

  “赌什么?汽水?”

  “赌荷西薪水,一次半个月,一千美金。”

  “三毛,你━━”“我不一定赢,嘿嘿━━”“我比你老?”他叫了起来。

  “那叫英格来好罗,她比我小。”

  “你这海盗,不来了。”

  他丢下球拍牙缝里骂出这句话,走了。

  我一个人听著巴哈,一球一球往墙上打,倒有种报复的快感,如果一球是一包
水泥就好了。

  吃晚饭后,路易一直不出来,跑去叫他,他竟躺在床上呻吟。

  “怎么了?”

  “感冒,头好痛。”

  “有没有一阵冷一阵热?不要是痢疾哦!”吓了一跳。

  “不是。”可怜兮兮的答著。

  “饭搬进来给你吃?”

  “谢谢!”

  我奔出去张罗这些,安置好路易,才上桌吃饭。

  “路易病了。”我担心的说,没有人接腔。

  “挖了几包?”汉斯问荷西。

  “三百八十多包。”低低的答著。

  “那么少!”叫了起来。

  “结成硬硬的一大块,口袋早泡烂了,要用力顶,才分得开,上面拉得又慢。
”

  “进度差太多了,怎么搞的,你要我死?”

  “路易没有下水。”荷西轻轻的说。

  “什么?!”

  “他说头痛。”

  我在一旁细看荷西,握杯子的手一直轻微的在抖,冰块叮叮的碰,放下杯子切
菜,手还是抖,指甲都裂开了,又黑又脏,红红的割伤,小嘴巴似的裂著。

  “妈的,这种时候生病!”汉斯丢下叉子用桌布一擦嘴走了。

  “来,去睡觉。”我稳住荷西用力太过的手,不给他再抖。

  进了房,荷西扑到床上去,才放下帐子,他居然已经睡著了。


               五月十一日

  早晨闹钟响了,荷西没有动静。

  等到八点半,才推醒他,他唬一下跳了起来。

  “那么晚了,怎么不叫我。”懊恼得要哭了出来,低头穿鞋,脸也不洗就要走
。

  “吃早饭?”

  “吃个鬼!”

  “荷西━━”我按住他∶“公司不是你的,不要卖命。”

  “做人总要负责任,路易呢,快去叫他。”

  我去敲路易的房门,里面细细的嗯了一声。

  “起来吧,荷西等你呢!”

  “我病了,不去。”

  “他不去。”我向荷西摊摊手,荷西咬咬牙,冒著雨走了。

  在刷牙时,就听见路易对汉斯在大叫∶“病了,你怎么样?”

  汉斯没出声,倒是英格,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休息一天吧,晚上给杜鲁医生
看看。”

  过了一会汉斯和英格出去了,说是去承包公司领钱,两个人喜气洋洋的。

  临走时丢下一句话给我∶“明天四个重要的客人来吃饭,先告诉你。”

  “汉斯!”我追了出去。

  “下次请客,请你先问我,这种片面的通知,接不接受━━在━━我。”

  “我已经请啦!”他愣了一下。

  “这次算了,下次要问,不要忘了说谢谢!”

  “难道活了那么大,还得你教我怎么说话?”

  “就━━是。”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跟这种人相处,真是辛苦,怎么老是想跟他吵架。

  汉斯他们一走,路易就跑出来了,大吃冰箱里汉斯的私人食物,音乐也一样放
得山响,还跑出大门口去,看半裸的黑女人,咪咪笑著。

  “好点没有?”我问他。

  “嘻嘻!装的,老朋友了,还被骗吗?”

  说著大口喝啤酒,狠咬了一块火腿。

  我呆呆的望著他,面无表情。

  “谁去做傻瓜,挖水泥,哼,又不是奴隶。”

  “可是━━路易,你不看在公司面上,也看在荷西多年老友的面上,帮他一把
,他一个人━━。”我困难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啧,他也可以生病嘛,笨!”又仰头喝酒。

  我转身要走,他又大叫∶“喂,嫂子,我的床麻烦你铺一下啊!”

  “我生病,不能做事。”我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他一句。

  晚上汉斯问荷西∶“今天几包?”

  “两百八十包。”

  “怎么少了?你这是开我玩笑。”口气总是最坏不过的了。

  “仓很深,要挖起来,举著出船仓,再扎绳子,上面才拉,又下大雨━━。”
“你在水下面,下雨关你什么事?”

  “上面大雷雨,闪电,浪大得要命,黑人都怕哭了,丢下我,乘个小划子跑掉
了,放在平底船上的水泥,差点又没翻下海。”

  “汉斯,找机器来挖掉吧,这小钱,再拖下去就亏啦!”我说。

  汉斯低头想了好久,然后才说∶“明天加五个黑人潜水夫一起做,工钱叫杜鲁
医生去开价。”

  总算没有争执。路易躲在房内咳得惊天动地,也怪辛苦的。

  在收盘子时,杜鲁医生进来了,他一向不敲门。

  “怎么还没弄完?”一进门就问汉斯。

  “问他们吧,一个生病,一个慢吞吞。”汉斯指了指荷西,我停止了脚步,盘
子预备摔到地下去,又来了!又怪人了!有完没有?

  “路易,出来给杜鲁医生看。”汉斯叫著。

  路易不情不愿的拖著凉鞋踱出来。

  拉拉荷西,跟他眨眨眼,溜回房去了。

  “路易怎么回事?”荷西问。

  “装的。”

  “早猜到了,沙漠时也是那一套。”

  “他聪明。”我说。

  “他不要脸!”荷西不屑的呸了一口。

  “我没有要你学他,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来个不干。”

  “算了吧,你弄不过他们的,钱又扣在那里。”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屋顶上,如同丛林的鼓声,这五月的雨,要传给我什么
不可解的信息?


               五月十二日

  剥了一早上的虾仁,英格故态复萌,躺在床上看书,不进厨房一步。

  我一推她门房,她吓了一跳,坐了起来,堆下一脸的笑。

  “英格,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她怕了。

  “汉斯在德国汇薪水是跟你一起去的?”

  “我没看到。”声音细得像蚊子。

  “跟你事后提过?”

  “也没提,怎么,不信任人吗?”心虚的人,脸就红。

  “好!没事了。”我把她的房门轻轻关上。

  到了下午,汉斯大步走了进来,先去厨房看了看,说∶“很好!”就要走。

  “汉斯,借用你五分钟。”我叫住他。

  “啧,我要洗澡。”

  “请你,这次请求你。”我诚恳的说,他烦得要死似的丢下了公事包,把椅子
用力一拖。

  “荷西已经在公司做了三个半月了。”我说。

  “是啊!”

  “薪水在西班牙时,面对面讲好是两千五百美金,可以带家属,宿舍公家出。
”

  “是啊!”他漫应著,手指敲著台面。

  “现在来了,杜鲁医生说,薪水是两千美金,扣税,扣宿舍钱,回程机票不付
。”

  “这是荷西后来同意的!”他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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