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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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嫌弃如狗的这个男人令她吃惊。他挡在门口,一脸怒气。她驯服的毅力突然枯竭了。他充满了绝望的欲望,想对抗这不公平地羞辱自己的美丽女子。他没有足够的勇气甩她一巴掌、揍她、把她扔到床上强暴,但他感觉必须做件无法弥补、极其下流和粗暴的事。
她被迫停在门口。
'让我过去。'
'我不让你过,'他对她说。
'你对于我已不再存在。'
'什么,我不再存在?'
'我不认识你。'
他发出被激怒的笑声:'你不认识我?'他提高声音,'早上我们才干过一场呢!'
'我不准你这样和我说话!用这种字眼!'
'今天早上你自己才用过这些字眼,你跟我说:上我,上我,上我!'
'那是当我还爱你时,'她有点不自在地说。'但现在这些字眼只是下流。'
他喊道:'不过我们干了!'
'我不准你这样说!'
'昨夜我们还干过,干过,干过广
'停止!'
'为什么早上你还能忍受我的身体,晚上就不能了?'
'你知道我讨厌粗俗!'
'我管你讨厌什么!你是个婊子!'
啊,他不该说出这个字眼的,这个贝克也曾对她用过的字眼。她喊道:'粗俗令我厌恶,你令我厌恶!'
他也喊道:'你和你厌恶的人上床!和自己厌恶的人上床的女人正是一个婊子,一个婊子,一个婊子!'
摄影师用的字眼愈来愈下流,害怕出现在英玛菊娜塔的脸上。
害怕?她真的怕他吗?我不认为:打心底她就知道不必夸张这个造反的重要性。她清楚也一向确信摄影师的驯服。她知道他侮辱她是为了被听到,被看到,被重视。他侮辱她因为他很软弱,没有气魄的他只有下流和攻击的话。如果她爱他的话,这根本没什么,她应该会被这个绝望的、无能的爆发所软化。但她没被软化,她升起一种狂妄的渴望想折磨他。正因如此,她决定把他说的话当真,决定相信他的侮辱,决定害怕。因此她用显出害怕的眼睛盯着他。
他看见英玛菊娜塔脸上的害怕而勇气大增:通常,都是他害怕,他妥协,他道歉,这会儿,因为他显出他的气魄,他的怒气,换她发抖了。以为她正承认着自己的脆弱,正在让步,他提高声音继续滔滔不绝说着无能的攻击蠢话。可怜的家伙,他不知道他玩的向来是她的游戏,甚至当他自以为在怒火中找到气魄和自由之时,他都只是被摆布的一个东西。
她对他说:'你让我害怕。你很可怕,粗暴。'他不知道,可怜的家伙,这是无法被撤销的控诉,他因而由一个善良驯服的老好人,迅快被判定为一名暴力份子、攻击者。
'你让我害怕。'她又说了一次,将他推开走出去。
他让她走出门,然后跟着她,如同一只野狗跟着一位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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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我保存着一份《新观察家》杂志一九九三年十月份的剪报;有一个民意测验:拿给一千二百名自称为左派的人一张写有两百一十个字的单字,在这些字中他们可圈选使他们迷惑,使他们产生特殊感受的字眼,吸引他们或令他们有好感的字眼;早在几年前,已做过相同的调查:彼时,这相同的两百一十个字中,左派人士意见一致并有相同感受力的有十八个字。今日,他们崇拜的字眼剩下三个。左派人士所达成共识的仅有三个字?喔,暴跌!没落!是哪三个字呢?听好:反抗;红色;裸露。反抗与红色二字原本源自左派,但撇开这两字不谈,唯独裸露一字能使左派者砰然心动、承继共通象征性的遗传,令人惊讶。难道这就是所有自法国大革命两百年以来历史庄严地遗留给我们的?是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的遗产,是丹东(Danton),是若雷斯(Jaures),是罗沙?卢斯堡(ROSa ;Luxembufg),是列宁儿L(enine),是格拉蒙昔(Gramsci),阿拉贡(Aragon)或是谢?格瓦哈(Che ;Guevara)的呢?裸露?袒着肚子?露着性器官?光着屁股?是在这面旗帜下,左派中最后的一支队伍仍佯装几世纪以来他们的大跃进?
为何偏偏是裸露这个字呢?对左派而言,这个他们在某个研究所对他们发出的单子上选出的字眼代表着什么呢?
我记得在七O年代德国的左派游行队伍,为了表达他们对某件事的愤怒(反对核能发电厂、战斗或金权,我已不知道了)而光着身体呐喊着游行,在德国一个大城的大街上。
如何阐释他们的裸露呢?
第一个假设:对他们而言,它代表着所有自由中最珍贵的,所有价值中最受到威胁的。这些德国的左派份子,如同基督徒受难而死时在肩上背负着十字架般暴露自己的性器官扬长而去。
第二个假设:这些德国左派份子不愿竖立起一个价值的表征,而直接地,震惊一群讨厌的群众。让他们震惊、害怕、愤怒。用象屎轰炸他们。将世界所有废水沟的脏水倾倒在他们身上。
一个令人好奇的矛盾:赤裸是代表着所有价值中的最高价值,抑或如同我们投掷在敌人堆中的粪便炸弹一般是最污秽不堪之物?
而裸露对凡生而言,当他对莱莉重覆着说:'把衣服脱了!'又加上一句:'让那些没爽过的家伙见识见识。'之时,代表的是什么?
而裸露对茱莉而言,当她顺从地,甚至有些奋力地说:'有何不可。'并解开衣物之时,代表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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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进入。它没有发生是因为凡生的阳具小得如同一枚憔悴的野草莓,如同曾祖母的一个项针。
为什么它这么小呢?
我直接向凡生的阳具提出了这个问题,它着实震惊地回答:'为什么我不该这么小呢?我不觉得有长大的必要!相信我,我没有这个念头,真的!我没被预知!同心协力地,我跟着凡生绕着泳池跑了一场奇怪的竞赛,很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玩得很开心!现在你却来责怪凡生的无能!拜托你!这让我产生可怕的罪恶感,而且也不公平,因为我和凡生相处非常融洽,我可以发誓,我们从未令对方失望。我总是以他为荣,他也以我为傲!'
这阳具所言不虚。此外呢,凡生并没有因它过度的举动被激怒。如果它是因害羞而涩缩,他将永远不会原谅它的。但此时,凡生将它的反应视为对的甚至是合情入理的。他因此决定接受此事并开始假装交欢起来。
茱莉既没生气也没失望。感受到凡生在她身上的起伏但体内毫无感觉令她觉得奇怪,总之,她能接受并以自身的动作回应爱人的撞击。
他们原先听见的声音已远处,但另一阵噪音又充斥在泳他的共鸣空间里:一个跑步者经过他们身边的脚步声。
凡生的喘息声加快并扩大,并低吼嚎叫起来;莱莉则发出呻吟和啜泣声,一来是因为凡生潮湿的身体在她身上不断起落而觉得不舒服,二来是因为想回应他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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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刻才看见他们,捷克学者已无法躲避。但他装作他们不在那儿,努力把眼光朝向别处。他一阵害怕:他还不太熟悉西方世界的生活。在共产主义帝国下,在泳池畔做爱就像许多其他的事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起他必须耐心学习。他已到了泳池的另一端,突然很想转头火速瞄一眼正在交欢的男女;因为有件事令他挂怀:交欢的那个男的体格强健吗?哪一项对身材有用,是鱼水之戏还是苦力劳动?但他控制住自己,不想被视作偷窥者。
他停在泳池另一畔,开始做体操:他先高抬膝盖原地跑步庭后以手撑地,双脚朝天小时候他就很会做这个体操中称为倒立的姿势,直到今天他还是做得一样好;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多少法国大学者能像他做得这么好呢?他想像一个个他知道名字或认得长相的法国首长,试着想像他们做这个以双手保持平衡的动作的模样,然后他很满意:依他所见,他们笨手笨脚又不堪一击。做完七次倒立之后,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用手臂撑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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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莉和凡生都没注意他们身旁发生的事。他们并非暴露狂,不会试图藉别人的眼光而兴奋,去抓住这个眼光,去窥视那个窥视他们的人;他们并不是在狂欢,而是在表演,而演员们在表演之时并不想与观众的眼神接触。甚至之于凡生,茉莉奋力地什么都不看;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此之沉重,她没法不感觉到。
她抬起眼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很美的白色洋装,紧紧地盯着他们;她的眼光很奇怪,很遥远,但又很沉重,非常沉重;沉重得如同绝望,沉重得如同不知该做什么,茱莉,在此沉重下好似麻痹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没了生气,停止;又呻吟了几声后她闭上了嘴。
穿白衣的女人竭力忍住不嘶吼出来。她遏止不住这个欲望,尤其当她想到嘶吼的对象根本听不到时。突然,按捺不住,她发出一声叫喊,一声恐怖的尖叫。
茱莉因而从惊愕中回过神,直起身子,拿起内裤穿上,用凌乱的衣服掩住身体,一溜烟跑了。
凡生动作比较慢。他捡起衬衫、裤子,但找不到他的内裤。
他身后几步远之处,有个穿睡衣的男人杵在那儿,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着任何人,只专心地盯着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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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被贝克拒绝,她非常渴望去挑逗他,去他面前炫耀她纯白的美丽('英玛菊娜塔'(不容玷污的女人)的美丽可不是纯白的吗?),但她在城堡的走廊和大厅中的漫步并不成功:贝克已不在那儿,而且摄影师没像只可怜的野狗般安静地跟着她,却以大声又刺耳的声音对她说话。她确实吸引了注意力,却是恶意且嘲笑的注意力,使得她加快了脚步;像逃跑似地,她走到了游泳池畔,碰上一对正在交欢的男女,她终于发出尖叫。
这声尖叫将她自己唤醒:她突然看清周身逼近的陷阱,后有追赶者,前面是水。她清楚地明白这个包围没有出路;她唯一的出路是个疯狂的出口;她唯一剩下可行的行动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以其所有的意志力,她选择了这个不理智的行动:她往前走两步,纵身跃入水中。
她纵身入水的方式很怪异:和莱莉相反,她很会跳水;但她脚先入水,双臂粗俗地张开。
那是因为所有的动作,除了它实际的功用之外,都拥有超出做动作的人意图的意义;穿着泳衣的人跳入水中,动作中就显现了欢乐本身,尽管跳水者可能很悲伤。当一个人穿着衣服跳入水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想溺死的人才会穿着衣服入水;想溺死的人一定不会头先入水;他就这样跳下去:自古以来的表达方式便要求如此。正因此,英玛菊娜塔虽是个游泳好手,穿着她美丽的洋装,也只得以如此不堪的姿势跳入水中。
毫无合理的原因,她便在水中了;她在那儿,屈服于她的动作,动作的意义一点点充满她的心灵;她的感觉正体验着她的自杀,她的溺毙,她接下来要做的只不过是一曲芭蕾,一出哑剧,藉由她悲剧性的动作持续她沉默的话语:
跌入水中后,她直起身。这个池水不深,只及她的腰,她站在水中一会儿,头仰着,上身挺直。然后她又浸入水里。此时,她洋装的腰带松开了,浮在她身后如同死者身后浮沉的纪念。再一次,她又站起,头向后稍仰,双臂张开;像要往前跑似地,她走了几步,那儿泳池底是斜的,她又沉入水中。她便如此前进,像一只水中动物,像一只神话中的鸭子,把头藏在水底下,接着高高向后仰起。这些动作赞颂着活在高处或死于
水底的渴望。
穿睡衣的男人突然跪下哭泣:'回来,回来,我是个凶手,我是个凶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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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另一头,水深的那一端,正做着伏地挺身的捷克学者惊讶地看着:他一开始以为新到的这一对是前来与交欢的那一对会合,而他也终将见识到从前他研究共产主义道德严谨帝国的建立时,常听到的传奇性的淫荡聚会。害羞之故,他甚至想,在这种集体交欢的情况下,他应该离开此地转身回房去。接着一声恐怖的叫声刺穿他的耳朵,手臂挺直,他像楞住了,维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