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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七十年代-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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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18)
有时候,批斗回来我想:过去常听见“生不如死”的说法,觉得那是矫情。现在,我们每天几场示众,这些演出远不如阿Q那么幸运;压根没我们表现自己内心感受的机会。连唱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有“带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的悲壮场面。
  警察为了赶场,往往就干脆把我们像生猪一样,直接扔到卡车的车厢里。我们的脸就被车厢底的铁皮、雪沫子蹭出血道子。我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只得撕开自己的衬衣,嘬着牙花子,慢慢绑裹自己的伤口。这哪儿是要处死顶天立地的野狼呢,就想让你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被悄悄处死。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什么是“只求速死”的心态。
  当然,什么事都有例外。有一天,我们被拉出死牢,没想到天气居然开始转暖。天也晴了。也许是天气的关系,队长们的脾气也见好转,也有点儿耐心烦儿了。这天,他们没把我们挨个扔到车厢里,居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卡车的旁边。两个警察把我一举,我就站到椅子上了。车上的警察,又拉了我一把,我提着镣轻轻一跃,就上了车。卡车两边坐满了警察,我就坐在中间的地下。这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被架上车来,那就是我心中的库里娃——孙秀珍。她今天比那天的状态好多了,大概她也想开了。好像自己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她比在学习班的时候消瘦了不少,似乎更清秀了。原来这辆大卡车,只拉我们两个人。我想,大概今儿就是我们的大限了。最后的日子,还有一个心仪的伴侣,不错嘛。
  队长叫她和我背对背坐下,临坐下来,她假装看落座地方的时候,和我在百分之一秒中交换了深深的一瞥。不知道她如何电击了我。我心里一个微小的金色火苗,被她的目光点燃。
  我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大衣,她穿着一件碎花小棉袄。我们温柔地靠在了一起。四面的警察互相打招呼,开着玩笑。他们和我们是两类人。这会儿,他们眼里没有我们,我们也对他们视而不见。此刻,整个世界上我心里只有她,优雅的库里娃。车开动起来了,我用自己的肩胛骨紧紧地靠着她。她也在尽量靠近我,我们的生物电和热量通过后背在无形中浓度交换。在那段时间里,我心里慨叹不已,没想到在死刑号,我还能和她有一次真正的零距离接触。两个死囚,这样紧靠在一起,在那些日子里,今天是唯一的甜蜜。
  原来,我们是被拉到官园体育场去参加批判大会,我们俩是唱头牌的。同场有一个师大女附中的孩子叫文佳,和北医的学生李世是一样的案子,她们都是“反动日记犯”。后来,听说她们俩都判了十多年徒刑。比我们强点儿,我们都已经是死囚了。大概那几批死囚中,也就我们俩,还在坚持着最后的浪漫。
  晚上,我们在回死牢的路上,俩人还是背靠背坐在车厢里地面上。我们运气不错,回来的车是个大轿车。穿过长安街的时候,灯火辉煌,灯光穿过车窗闪烁在车厢里。投下斑斑光影,给我们最后的浪漫,抹上几道光彩。我们一会儿轻柔、一会儿紧密地靠在一起。心想,要是这样天天出来批斗,也就值了。我心里也明白,没那么多时间了,也就这几天了。
  四
  也就是过了那一天,突然不叫我们出去挨斗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19)
一早开始,陆续开门,把这些人一一叫出去提审。一个外号叫背儿背儿的预审员,叫我出去。他递给了我一根绳子,让我提着脚镣跟着他走。让我低着头,不要和其他犯人打照面。我知道这是去预审楼,就低着头走出了死刑号的小院儿。即使低着头我也能看见,和我一个方向的大操场上每隔若干米就有一个和我一样的死囚在向前走,而在我后面,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死囚陆续跟我而来,我的对面,也是每隔若干米就有一个从预审楼回来的犯人。我们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传送带上的产品。我顿时就明白了,巨大的国家专政机器启动了,开始运转了。那么,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它的程序。我们就是这部机器传送带上待宰的猪羊。这几个快乐青年的血肉之躯,和这硕大无比的钢铁机器抗衡。这就是天真,其实我们从来没想过什么对抗,但赶上了这一步也没办法。我不知道,无辜的热血是否可以浇钝机器上的屠刀。
  这次审讯简单、迅速,只有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多大岁数,哪儿人?最后问你犯的什么罪?就完了。我明白了,这是验明正身的最后审问。
  我回到枪号以后,就听到走廊里开始人声鼎沸,进来了一批别样的警察。他们挨个打开门,问我们的姓名、年龄。他们都穿着崭新的军衣,还戴着白手套。看看牢门上的号码,他们议论着哪个号码不太清楚就叫人来,再好好描描。我知道,他们是法警,是死刑的执行者。
  第二天(1970年3月5日)早上大约4点多钟,就听见许多卡车开到我们墙外。5点钟就让我们全都起床,每个人发了两个窝头、一块咸菜,没有菜汤,也不给水。我知道,去刑场前还得参加一次公判大会——最后的审判,所以不让我们饮用任何液体。6点钟左右开始叫人,也是隔几分钟叫一个人,我们安静地坐在炕箱等待最后的点名。我听见,他们叫了遇罗克、田树云、孙秀珍、王文满、宋惠民、索家麟、王涛、沈元等等,最后,连金豆儿也被叫走了。我们还指着他带口信呢!
  这些都是我认识的,还有我不太认识的北大毕业生顾文选等等。我听得见,每个人都是趟着脚镣走到小院里,然后“轰隆”一声就被撂倒。随后就听见囚犯短暂的挣扎声,口中呜呜地哼几声,就安静了下来,然后被架上汽车,一辆车开始缓缓开动。
  我明白,一个人一辆车,死囚在去公判大会之前都得进行一次必要处理——让他们失去喊叫的功能。有人说在他们嘴里塞了一个木球,有人说是警察用掌侧砍击了犯人的喉头。我在等着,心想:我最后的表演,也不能太差。索家麟他们是练家子,戴着镣走起来照样潇洒。他们会表现出侠士之风,我也会亮出书生之格。
  我等着,等着,等到最后,听见他们竟然把死刑号的筒道大门都给关上了。这次没有我?是的,没有我,也没有老七。
  筒道里死一样的寂静。那天,他们都没有回来。孙秀珍,库里娃,她真的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虽然,我还在苟活着,却从此见不到她了。心头滴血。
  我知道,和遇罗克一样;所有的死囚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看来,我还要赶下一拨儿了。那天晚上,又有大批的新人入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机器运转如常。
  当新的一批死囚又去游斗的时候,居然没叫我。我难得清闲。我仔细看着面对的水泥墙,墙上曾经有人在上面写过字,也有人刻过字。但都被用锐器铲去了。所以,那墙上只有斑斑驳驳的表面,和一些笔画的残余。我明白,那些人最后还是要留几个字,谁都明白,也许只有以后来扫除的犯人才能看见。也许,只是想留下一句话,哪怕给一个任何活人看到,没准就留下来了。也许哪怕只给自己看看也好。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20)
我想,如果是这样,我还能写几个什么字呢?我来到这个世界短短的二十六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了,随风而去。别人呢,他们也是一样。一辈子,很快地随风而去,也许重于泰山,也许轻如鸿毛。然而,这不过是后人评说而已。对自己来说,这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
  活一百岁,还是活二十六岁,在大自然来看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踏实了点儿。我想起来,《圣经》里妈妈要我看的两句话,很符合我这时的想法。略略改过,我用手铐的弯角,“吭哧吭哧”花了大概两个钟头,在水泥墙上刻下了八个大字:
  从宇宙来,回宇宙去。
  早年我写过几天《张迁碑》,这八个字似乎还有点儿金石意思。
  虽然我不是个基督徒,写完这几个字心里就平实了。最后的日子,扮演人生最后时刻那一幕,自认还算得上心静如水。
  五
  我在死刑号关了近一百天,在这生死一线的剃头刀刃上滚了一百天。在5月上旬的某一夜,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水淹的地铁里。死亡的冰水一点点没上来了,即将把我吞没了。我又濒临死亡,几乎窒息。就在这时候,突然一股强劲的清风吹入了地铁,水也迅速地下降。我张大了嘴,大口吞吐新鲜的空气。轰隆隆地鸣响,从地底传来,那些堵在地铁里巨大的框架、石块、柱梁都随着巨大轰鸣声,被激荡的水流给裹挟而去。我知道,这风是生命之风。我在巨大喜悦之中醒来,三个月来,我从来没这样醒来过,百思不得其解,想:也许是孙秀珍还没走,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但愿。
  一天,我突然被提了出来。又走向预审楼。
  我关进死刑号的那几天,天天风雪交加。如今,久违的外界天下已然是桃红柳绿。我眯缝着眼,望着这陌生的花花世界。
  我趟着镣,进了预审室。预审室里坐了十几个官员。心想,临了临了,还来这么一出,什么意思?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老军官,看来,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和颜悦色地问我:
  张郎郎,最近学习得怎么样?”
  一个临死的人,哪还有心思学习。既然他这么问我,也许有转机,咱们也可以顺坡下驴。只要他不逼我再咬别人,说什么都行。
  反正,也没别的事儿,就看看《毛选》学习呗。”他们也知道,我们只有那一本书。
  学了哪篇了?说说,说说。”说话听声,打锣听音。我在这里边儿关了这么久,还不明白?这是给我铺台阶呢。我也不能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呀。
  我不慌不忙说:“最近,我反复看了《敦促杜聿明投降书》、《将革命进行到底》。还看了《别了,司徒雷登》,还有……”
  你看了这几篇,有什么体会呢?”
  我明白了,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被共产党消灭了,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还能怎么样呢?”
  看来,经过学习,你还是有一定进步的。”这要搁在过去,我这么回答,预审员决不会这么回话。他打算说你有理,你怎么说都有理。打算说你没理,你说破大天也白搭。
  最近一个时期,你在批斗中,态度还是老实的。学习呢,也有些收获。所以,今天决定把你从死刑号转回普通号去。”
  天哪!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我连忙真心真意地说:
  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
  不要感谢我,要感谢毛主席,感谢党。我个人是做不了这个主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21)
我又赶紧感谢该谢的人。
  老军官说:“从前,去死刑号的路是单程路,没人从那儿回来过。关于死刑号的任何事情都是国家机密。今天,我们会把你的镣铐卸下来,送你去普通牢房。可是,镣铐还在我们手上,如果你不好好改造,随时都可以再给你戴上,把你送回去。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天,他说什么话,都不能改变我的心花怒放。那天阳格外光明媚。
  那天,我就是从水底挣扎浮起,飞出水面。看见了太阳,苦海有边,那边就是我生命的地平线。
  出来后,听老七说:有关方面两次都决定枪毙我们了,最后还是周恩来写了“留下活口”四个字才救了我们。平均俩字一条命。而那位把我从死刑号提出来的人,就是当时的公安部长李震。可惜,等我出狱的时候,周恩来先生和李震先生都走了,苟活下来的我都不知道该去谢谁。
  六
  一年以后,又把我押回饶阳。这时候,小段、杨秉荪都已经分别判为十五年、十年徒刑,送到劳改队去服刑了。小亓告诉我,我们走以后,还真来人调查过我们那份报纸的事情,因为我们这些当事人,早就死的死,走的走了,这事就不了了之。而他手头的那份报纸早就销毁了。
  回到饶阳县,这里已经不同往年了。张所长认为,这些*如果天天在屋里呆着、憋着、饿着,早晚会出事。说:闲饥难忍,干点儿活儿可以分散注意力,否则,这伙人指不定琢磨出什么呢。于是,这里开始拧麻猴。
  所谓“麻猴”在北京叫轴毛,就是一条五彩的麻毛。当年人们骑自行车的时候,就把这轴毛拴在车轴上挡油。随着车轮旋转,显出骑车人的风采。这也是当年自行车的装饰物。
  估计这“麻猴”零售也没几个钱,附加值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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