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木棉-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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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堂屋里坐下,杨大爹告诉我,虽然只和我们相处短短的一段时间,但已经把我们当一家人了。开战后,他们天天从报纸上、收音机里了解战况,当运送伤员和烈士尸体的车经过时,他和大妈都要去打听有没有我们的名字。“部队有纪律,我们也无法认得(知道的意思),只有干着急。你大妈看见那些伤兵就要淌眼泪。”
“你活着就好,”大爹又一二三四的问我其他战友的情况,我说到牺牲了的呆子、王红生等人时,大爹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一圈,还是滚了出来,“哎,他们都还是小娃娃呀!”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大妈抱着一箩青菜回来。大爹吩咐她炖油浸肉,炒鸡蛋,炒花生,然后对我说:“你还记得来看我们,今天叔侄俩好好喝几杯!”
吃饭了,大爹把兰英的哥哥叫来陪酒。不见兰英回来,也不见小弟回来,我的心咯噔起来。一直不好意思打听,现在得问问了。
大爹先和我干了一杯,才告诉我,小弟到县城一中读高中了。兰英远嫁到浙江去了。“其实你们的事我知道。我也看得上你。但我认为不现实。你以前有工作,现在也有工作,我家兰英是个农民呀,你们不可能的!”
已经人去楼空,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有手臂上兰英留下的齿印在隐隐作痛。我强忍着痛苦,嘴上说没什么,只能与大爹、大哥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在大爹面前,我一直控制住我自己,兰英大哥把我送到镇上的旅馆走后,我冲到卫生间哇哇大吐,躺到床上,呼唤着兰英的名字,泪如泻水喷涌而出。
永记真情
我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至少一年的时间。以酒消愁,特别是政府安置重新回到县食品公司上班,重操“杀猪匠”职业后,基本上每天在酒坛里泡着。酒量一天比一天下降,半斤会醉,三两也醉。只有烟瘾比以前增加了。
“英雄”的光环还没有从我身上消失,单位上的领导职工见到我眼中都还在透出敬慕的眼光。县里的中学、小学经常请我去给学生们讲战斗故事。戴着大红花坐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随着我的故事跳跃的眼睛,我觉得我还是或曾经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久经沙场的战士。
但每天睁开被酒精熏肿的双眼,看到镜子中那满脸胡茬,目光无神的面孔,我就在问,这是我吗?
一天,父母来看我,妈妈见到我的样子,泪水不停的往下留。爸爸把烟蒂使劲地在我用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摁个粉碎,愤怒的骂道:“你还是不是我儿子?当兵白当了!狗屁英雄!”
在我记忆中,爸爸对我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我被爸爸的震怒吼醒了一半。
“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平时沉默寡言的爸爸激动起来居然道理一大套。他把妈妈支出去,喝口水,语气缓和一点,“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为什么。为一个女人值得吗?”
我从没有在父母面前提过兰英,姜还是老的辣。我把我和兰英的事托盘告诉爸爸。爸爸听完后,想了半天才说:“人家都结婚了,难道你还放不下?重新考虑吧。你妈妈为你可伤透了心!”
是呀,我和兰英的故事是不可能有中国小说的圆满结局的。她也许只能是我情感中的一个中转站。我该改变方向了。但兰英永远会在我的心中打下一个结!
半年之后,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们单位的,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我的手臂上齿印又突突的疼痛起来。
过了许多年,我理解了“男人拿得起,放得下”的含义。不过,能完全放下的就可以抛在脑后。有的还是只有放在心里。
结婚后,我认认真真工作,认认真真做丈夫,认认真真做父亲。我对妻子说,我还有许多事得去做。妻子问我,是不是你每天睡觉时,都听见你在模模糊糊大喊大叫的原因,你还没有忘记当兵的日子。
我点点头。能忘记吗?杨波的“兄弟,带我回家”,小马的“班长,再见”,还有呆子他们死了也没有闭上的眼睛。我还是他们的班长! 。。
悲情承诺
春节快到了,我翻开心中的记录存档,有许多事要办,首当其冲的是到杨波家探望杨波的父母。杨波人回祖国,但已永远留在南疆的土地上。两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呢,虽然他那句:“兄弟,带我回家”常常在我耳边响起,我有深深的负罪感。
我对妻子说明情况,妻子通情达理的表示支持,我临走时只交代一句,记着春节前赶回来。
我又一次踏上去云南的火车。火车的轰鸣声让我回到当年我们奔赴前线时乘坐的闷罐军列。时光能否倒流,再让我像以前一样和战友们一起聊天,再像以前一样雄心壮志,报效祖国。但泪水冲开紧闭的双眼时,身旁只有一个个陌生人,我也只是他们身边的一个陌生的过客。
到了杨波家,我轻轻敲开家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拉开门缝,憔悴的脸上写着悲痛,他侧身走出来,在楼道问:“请问你是?”
我说明身份和来意,老人显得有些激动,眼圈红了。“活着,好呀,”他回头望望屋里,然后小声交代我:“不好意思,不是不想好好接待你,是怕杨波他妈伤心。”
我明白了老人的心情,我把带来的礼物递到杨叔叔的手里,说:“那我不进屋了,看到你就行。”
“不行,你陪陪我,聊聊天,”杨叔叔坚决地拉住我的手,“在杨波妈妈面前不要暴露你的身份,也不要提杨波的名字。她问你,你就说找我办事的就行。”
我和杨叔叔走进家门,只见客厅正中挂着披着黑纱的杨波的遗像,遗像下面的桌子上摆着一碟水果,一碟糖果。
杨叔先去旁边的卧室看看,再关上门,回到老式的弹簧沙发上,看看我,看看墙上的杨波,掏出手绢檫檫眼睛,轻声的说:“快两年了,我们都是这么过。”
我才知道,当杨波阵亡的消息传回家里时,杨叔一直瞒着杨妈妈。他把痛苦一直埋在心里,所以才近五十岁的人看上去象个六十出头的老人。“我的头发也是知道小波牺牲以后才变白的。”我内心震撼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其痛苦就印在杨叔这满头的白发之上呀。
后来部队首长来慰问,再也无法隐瞒了。杨妈妈才确定儿子真的牺牲了,没哭一声,人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一个多小时,醒来才终于哭出声来。但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回到家,每天抱着杨波的照片就流泪,杨叔把照片藏起来,她就红着眼睛骂杨叔:“你把儿子藏哪里去了?”只有让她看见杨波的照片,她才会踏实安静一些,但看着照片,她又每天以泪洗面。吃饭的时候,她都要求摆上三套碗筷,吃一口,嘴里嘟噜一句:“小波,吃饭,”眼泪接着又流下来。只要有人到家里来,提到杨波,杨妈妈又得哭昏过去。见到和杨波年龄不相上下的年轻人,她就要拉着人家:“麻烦你,给我找小波回来!”
“你来之前,才哭累了,刚休息一会呢,”杨叔叹口气,“家里已经没有笑声了。”
杨叔告诉我,杨妈妈已经办了病休,他也向组织提出病休申请,回家好好照顾杨妈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杨波的遗像鞠了个躬,又向卧室里的杨妈妈鞠了个躬,对杨叔叔说:“我会再来看你们的!”就告辞冲下楼,我再也无法控制眼泪了。
后来,还没等我再一次来看他们,杨叔叔就来信告诉我,为了让杨妈妈摆脱悲伤,他们已经搬到省城。他说,你来看我们,我很高兴,但也痛苦,你的好心我们领了,以后就用信件联系吧。
我理解杨叔叔,虽然经常想去看两位老人,但还是忍住了。杨妈妈一年之后带着对杨波的思念去世了,我赶过去,代替杨波行了孝礼。再过一年,杨叔叔亲情未了,也去找寻杨波、杨妈妈,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笔者注,杨波为作者的表哥,至今躺在麻栗坡烈士陵园里)
英雄母亲
我从杨波家返程的当晚,我就给自己下一个命令:在二年内探望完我们班牺牲的弟兄的亲人,代弟兄们尽尽孝心。
开始,妻子还很支持,她和我是同龄人,知道我们流血流汗、抛家舍己为的是什么,也懂得九死一生铸就的兄弟情谊是丢了生命也不会放弃的。但我每次出去,单位上要请假,家里要跟她伸手要钱,回到家多半是两手空空。她不高兴了:“你到底为什么,他们又不是你杀死的?”
我没有和她争论,我必须完成我既定的任务,他们是我的兄弟,他们先我而去,而我苟活着,不这样做,我一辈子会于心不安。就这样,在两口子磕磕碰碰中,我只剩下王红生家没去了。清明将至,我又起程前往王红生家。
王红生家在河南一个贫困的小山村,经过几天的颠簸,我踏进他家的院子。他家的两间平房已有些破败,只有一间可能是正屋的大门上挂着横匾上的“烈属光荣”四个字还是新的。一条小狗“汪汪”地从屋里冲出来迎接我,随着狗吠声走出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相貌近似红生的中年妇女,她惊疑的看着我这不速之客。我想,她应该是红生的姐姐。
我赶紧主动自我介绍,她也确实是红生的姐姐。她把我让进堂屋,一个两鬓斑白的六十岁左右的老大娘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大姐大声的说:“娘,红生的战友来看您了!”
大娘抬起头,嘴角微微发颤:“孩子,你是红生的战友?”
我奔上去,搀扶住准备起身下炕的大娘:“大娘,是,我是红生的战友。”
大娘颤抖着双手,从炕沿放着的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张用红布包着的照片,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照片上:“红生啊,你的战友来看你了。”我一看照片,心里更感悲伤,那是我们开赴前线前每人留下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王红生是那样的稚气,我不仅想起红生照完像后的那声“妈妈呀”的痛哭声。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红生,我替你回家看娘了!”
大娘放下照片,紧紧地拉住我,四下打量,又缩回手:“红生活着,也和你差不多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人的面前:“娘,您别难过,我也是您的儿子!”
红生的姐姐把我拉起来。大娘揉揉眼睛:“孩子,娘认你!”
吃过晚饭,从大姐、姐夫(吃饭时回来的,地道的农民)的嘴里我得到了家里的情况,红生的外公是一位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老战士,父亲也是军人,退伍后务农,在公社修水渠炸石时遇难了,所以大娘面对亲人的离去既痛苦又能镇定。红生牺牲后,大娘坚持在红生父亲的墓旁建了一座衣冠冢。明天一家正准备去上坟。
我问,看上去家里的生活并不好?大姐说,虽然红生的哥哥在山西的一个煤矿做矿工,但工资低。他们是农民,几乎没有经济来源。虽然大娘有抚恤金,政府也安排为五保户,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生活还是困难。我说:“娘由我来照顾吧。”
第二天,我站在红生的坟前,我默默无语。表示祭祀结束的鞭炮声响起,我“啪”的立正,向坟里的红生兄弟行了个军礼,放心吧,红生,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妈妈的! 。 想看书来
祸不单行
我又萌生一个想法,建立一个自卫反击战老兵联谊会,加强战友之间的联系,交流退伍后的生活、工作情况,对有困难的战友及家属进行帮助。那时不象现在有电脑、有网络、电子邮件、QQ什么的,靠的是书信联系,搞了半年,只有几个战友联系上。
偏偏这时我又遭遇人生中的一次痛苦的变故。到了90年代初,食品公司已经失去计划经济时代的如今天还存在的“电老虎”、“水老虎”之类垄断企业的显赫地位,效益日渐下滑,最后倒闭。我也成了下岗职工。半年后,我的第一任妻子也下岗了。
当时我们对“下岗”这个词是很难承受的,没有工作,似乎生命已经结束了一半。
妻子和朋友们劝我,你是立过功的英雄,身上还到处是伤疤,这是你的本钱,别人没工作,你不应该没工作,找找人帮跑一跑,让领导再给你安排。我何尝不想有个稳定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为夫为父为子我都得口袋里有几个子儿呀。
可我又觉得正因为我是所谓的“英雄”,战场上死都不怕,还怕没有工作吗?而且当时我对走后门、送礼求情等事是深恶痛疾的,更何况自己还是堂堂正正的三尺男子汉,做过军人的男人,向别人乞求的事坚决不干。这也许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可贵之处,又是可悲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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