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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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走回王府以后,石闵才绕到前门回家。摆弄那头小石狮的是石虎其中一个儿子石鉴,他和石闵年龄相差不远,关系也很融洽,这种做法在石鉴看来或许是保住了石闵的性命。
第四章 伏(4)
(4)
今天石闵有点烦躁,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绕到前门;等到石虎回府后,他直接走上前去,将那头小石狮摆好摆正,然后推开自己家的后门、穿过内眷宅、走到前庭东侧的书房处。他从书柜上取下一寸墨,仔仔细细在青釉四足砚上磨起来。砚为宅主所遗之物,年代已甚久远;羯人识字的不多,会写的更少,因而石虎将此宅赏给闵母王氏之时,笔墨纸砚尚存。
磨墨是一个慢活,砚不是好砚,一般这种砚磨出来的墨色锉而无光;不过此时石闵手下的墨砚却颇能相发,他磨得极为仔细,像早已熟知砚上的纹路,在他妙手调教下,墨彩开始焕发。
许久之后,石闵呼出一口气,他没有用墨写字,而是将磨好的墨汁用一个小瓶子装起来,走出书房来到前庭处,那里插着他的戟。他拔出戟后,将墨汁仔细均匀的淋在横刃之上。他的戟仅有不到六尺长(约相当现在120CM+),是最朴实的士兵戟缩小版,实际上这个时代最流行的甲士武器是比矛略短的枪,戟几乎已经弱化到仅作为仪仗的功能;究其原因,是因为从这个时期起士兵步甲进化迅速,戟本来的杀伤力异常强大,因为它既有前刺的矛头,还有斜生的横刃,不但可以刺杀,还可以啄、勾;但是步甲已经发展到可以抵御非强力前刺杀伤的地步,至于啄、勾的伤害就更为有限;三国时期李肃欲刺杀董卓,书上记载“其突出门旁觑准卓胸,持戟直搠,谁料卓裹甲在身,格不相入。”可见带有横刃的戟在银盔战甲面前,杀伤力已经大为降低。然而石闵依然用戟,第一个原因是他的戟由数十名工匠耗时半年制成,没有像往常一样铁头木身,而是整体锻成,由戟体至刃身同为坚硬异常的合金(晋时已经有合金技术),这样一来发力时可以整戟一致,不会因木和金属强度不同而弯曲减力,二则刃头不会脱落,战场上常有士兵因为刃头脱落武器报废而被杀;第二个原因比较私人,石闵小字棘奴,戟古时又称为棘,所以他认定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武器。此时他手中短戟的颜色已经变得墨黑,他淋完了戟刃又淋戟身,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相当细致,像极了石虎府中的那个画工。这把短戟即使没有今天的浇墨,也早已被隐去了金属应有的原色,它看上去暗哑无光,这个磨墨浇戟的过程,石闵作了将近半年,墨色已经侵入戟身,混为一体。
“你为什么不问?”一个柔似玉带溪的声音轻轻响起。
石闵手下一停,墨汁成丝,若有若无的从小瓶中垂到戟尾,既未中断也未凝滴。“母亲安好。”
“你为什么不问?”那个声音还是不急不缓地问,她便是闵母王氏。
“母亲每每提起父亲时,总强调冉姓,从不称石姓。我便知道我不该问。”石闵手腕缓转,收住了墨丝。
“可你今天是从后门进来的,我等你从后门进来这一天,已经许久了。”王氏的声音逐渐趋冷,只是她本来的声线已是极柔,外人听来仍是顺耳异常。
石闵转身,伏于地下,见礼后站起来说:“母亲为何而等,等的又是什么?”
王氏淡淡道:“我等棘奴长大。”
“棘奴五个月零七天前已经长大。”石闵答道,五个月零七天前他见到石虎从内宅出来,入宅后又见到母亲衣衫不整,眼角含泪,他在自家书房哭了一晚,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尺多深的洞,直挖到血肉模糊才从身上撕下一幅布,用血写上“不杀此贼,誓不为人。”此后他便开始磨墨浇戟。
王氏语音终于一颤道:“你忍了五个月零七天?”
“棘奴不知何什么是忍,仅知父亲是战死刘赵阵前。刘赵是匈奴,大赵是羯人;父亲和母亲均为汉人,我也是汉人。汉人在江北,自然需有活下去的方法。”石闵提起短戟又道了声儿告退,便自去洗戟利锋。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么?冉瞻,你看看你的好儿子。”王氏捻起墙上一绰浮草,轻声低吟:“我又是在干什么,难道是希望棘奴现在就击杀那人么?”继而长叹一声,凄然走回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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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石弘坐在大赵皇帝石勒侧面,聆听父亲的教诲。父子二人正位于铜雀台上,俯视脚下苍生。铜雀台高,初建于建安年间,至今已经颇为破落,石勒下令重修扩建,今台基十丈,台上再筑了五层的高楼,离地27丈(相当现在63米左右),前有金凤台,后有冰井台,宏伟无匹,人站在铜雀高楼上,立时有万物苍生尽在掌握的感觉。
“朕带麾下十八人闯荡中原时已经二十出头了,称王时三十三岁,直到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你,朕主中原前,南征北战,人人都说朕了得,事实上朕受不识字之苦甚深,于是常常让人给朕念史书传记,朕由此晓得,虽然今时汉人低贱若奴,但其性如绵,从谋国到安邦,无一不备,国人勇猛善战,虽如硬铁,固本经营却弱,经文教化更是远逊于汉人,两相交汇犹如一桶水里掉进了几滴墨汁,数个汉人就染得了一个五百骑的部落,你既要多学他们的长处,将国家治理好,又需坚持将西方各部源源徙入我国,以保持我们天生的强悍。”石勒说道。
石弘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颠了一礼后说:“儿臣受教,对汉人既不可压之过甚又不可放任自由,如何把握其中的奥妙,便是儿臣今后学习的大方向。父皇天纵之才,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定国安邦民声昭昭,数月前又命儿臣置小学府于襄国四门(据史书记载,石勒注重教育,小学和考试的制度发端于他的构想,在人才储备方面,他的贡献泽被千余年),教化国人习文,谋略之长远超胜汉祖(刘邦)。”
石勒一笑说:“我儿此言差矣,汉人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道德经》),前日徐光也和你说一样的话,朕对他说,朕的能力在汉高祖及光武(刘秀)之间,不过比起此台的始筑者魏武(曹操)倒是胜之甚多,欺凌孤儿寡母的人又称得上什么英雄?”又一皱眉道:“倒也不可尽信书,要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比如汉人说的得人心者得天下就不可信,民心是什么?民心向强!只要你够强,就不需考虑民心的意愿,朕初战中原之时,每每屠城,以杀字诀得天下,匈奴也好晋人也罢,那个不是望见为父的战旗就落荒而逃的,可见得天下的秘诀是要强、要狠。但你是为朕守天下的人,守与夺大为不同,朕为了大赵的万里江山统固万代,故采纳汉人的意见,关注民生,开设学府,接纳汉术,劝课农桑,使国库充盈,人民可以安居乐业,比起晋朝之乱已经好了无数倍,十年间人心尽归;可见,得人心者得天下一说仅能局限在和平时期。”
石弘面色一整:“儿臣一定恪守父皇教诲,宽以待民,只是……”他住口不说,故作欲言又止之态。
左史蒲明立时躬身口称:“臣恭急。”
石勒笑道:“去吧。”
蒲明慌忙离去,边走边想,君举必书!君举必书!现在就把这几个字拉到恭所里去。史官一般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等史官。“大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君举必书的意思就是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册,老官僚自然明白其中的猫腻,借尿遁就是万全之策;只有新晋的愣头青才会有一颗强健的肾脏。
“中山王势大。”石弘只说了五个字。
“朕取天下,中山王居功最伟,他少年的时候已经是个惹事精,当年朕对他也动过杀心。不过幸未下手,这些年来他虽为朕冲锋陷阵,却如当年之畏朕敬朕。”石勒若有所思,双目望向台下如云民宅。
石弘忙说道:“中山王畏惧的只是父皇一人,其余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石勒哈哈大笑说:“朕用人从不决于胸臆,复九品中正制以来,中山王品阶屡获上下,仅勉强够得上品,虎初时杀性太浓,也因此树立了太多敌人,这些年他已经知道收敛,明白朕用汉人是对他的制衡;朕晓得程老头家里的事情,在朕的江山里,没有谁可以瞒过朕。等一下朕就颁布不准侮易衣冠华族的新令,中山王之事,你无需多虑。”九品中正制是朝廷考评官员的重要依据,品共分为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但类别却只有二,即上品和下品;考评的人均是*,就算石虎想获上上之评也不可得。
………
注1:晋成帝咸和元年五月,大水。咸和二年五月戊子,京都大水。是冬,苏峻称兵,都邑涂炭。咸和四年七月,丹阳、宣城、吴兴、会稽大水。是冬,郭默作乱,荆、豫共讨之,半岁乃定。咸和七年(公元332年)五月,大水。同年又记载了一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冰雹。
注2:《太平御览》引《赵录》:“石勒讳胡,胡物皆改名。羯人需称国人。胡饼曰‘抟炉’,石虎后改曰‘麻饼’。”。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锋(1)
第二章——锋
——锋:利器之首;锷:利器之刃。底厉锋锷。――《汉书&;#8226;萧望之传》
(1)
夜,小雪。
石闵在前庭舞戟,雪不能近,纷碎积于身外一丈处。
“可惜。”石闵的动作由极动骤变为极静,戟的横刃上穿着一小片雪花,黑白相映,反差强烈。
“可惜不能杀贼?”屋檐下一个宽脸扁鼻的少年拍掌道,他便是石闵对支屈邪所说的王泰。
石闵收戟于胸前,淡淡说道:“可惜不能上阵杀贼。”王泰说的是杀贼,他说的是上阵杀贼,其中自然大有区别。
王泰走出屋檐下的阴影,先拂去挂在树枝上夜灯的覆雪,而后缓步向石闵走来,边走边说:“杀贼、上阵,只靠勇猛可不行,那些人可不像被我们揍成猪头的支保丁。”如果支屈邪在旁,他必定会注意到,王泰所迈出的每一步,用尺子去量的话,每步间的误差不会多于三分之一寸,那时他或许会对原先以为是泼皮少年王泰有一个新的评估。
“我知道,勇猛,胆略,智计缺一不可,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势力。”石闵抬头吹去一片将要覆于他额上的雪花,又说:“雪已经渐渐小了。”
“你给我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陛下置小学习文,我们办私馆习武,那些汉家少年不贪心,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也大有长进,打起架来都相当狠,我建议你尽量想法子多弄点钱,回襄国的时候带上他们。再过几年,他们将会成为不容小视的战力。”王泰说道。
“钱不是问题,实在不行我们就再做几次。”石闵低声说。
王泰呲的一声轻笑:“抢羯人?”立刻端容说:“国人有通财之义,我们有纳情之需。”
“我们已经可以明抢了,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在邺城的街头打出一片天来。”石闵说:“以比武的形式,赌钱!”
王泰眼睛一亮:“比武?赌钱?和谁?羯人少年?那不是明抢吗!”
石闵一挥手,短戟化成一条墨龙疾射,没入树身盈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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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鉴比石闵大了五岁,身材却只是比石闵高出一点点。当那支箭射来时候,石闵心中有个模糊的判断,刺客要杀的是自己而不是石鉴。不过他还是立刻扑到石鉴身上,并带着他滚了两滚,口中大呼保护鉴叔。
一眨眼间,石闵被那枚杀矢剪断的数丝长发还未落地,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此时离小右侯激愤而死、程遐被辱仅仅不过几日,就有人企图刺杀中山王的后人,其中的原因一目可知——或者是*复仇或是第三股势力要嫁祸程遐。如果是后者,则暗杀的对象一定是石鉴,杀了石虎的儿子绝对比杀自己这个半调子从孙效果要好得多,但从那只箭的来路上判断,暗处那人刺杀的对象分明是自己。如果不是有人嫁祸,就只剩下报复的可能了,陛下虽然刚刚颁布不许欺侮衣冠华族的新政,却对石虎没有任何责备,那程遐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一方必定万分不甘。石闵推己及人,程遐也许是考虑到直接击杀石虎的儿子后果太过严重,而干掉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从孙,一来可以敲山震虎而不担心石虎的反扑,二来对身边的人也有了交代。
练武者的感觉自然大异于常人,昨日石闵与支屈邪外出时,已经察觉到一缕极寒杀机,所以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