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 杂志精华本:女友2006-2008年珍藏-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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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鼻
这一团的印度游客不是没见过马,而是没见过如此健硕的纯种蒙古马。他们使用各种难看的姿势骑它们。马自从闻过这种带着咖喱味的体臭,一个个都莫名兴奋起来。她在二月的细雪中喊:“大家小心,当心!”可还是有人摔下了马。
白鼻叫出沙哑的马嘶,取笑那个肥胖的印度大胡子。大胡子从雪地里爬起,*未泯,和白鼻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最后他抬腿给了白鼻一个窝心脚,并用母语吐出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脏话。
他走过来,护住马。印度人搡开他,继续对白鼻拳打脚踢。第二脚踢在白鼻的胖肚子上,马痛得抽搐了一下,发出哀鸣。与此同时,一个清脆的拳头印在大胡子的面部。
她心想:“完了,完了!”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滚在草地上,变成了两个活动的泥人。
“你怎么能打客人?”她对他咆哮,他一分神,白挨了两个耳光。
“马怀孕了!”他绊倒大胡子,跑过去找马。白鼻静静地站立,忽然流出口涎,不再和任何人开玩笑了。在它的体内,有一头早产的小马正在奋力挣扎,四蹄乱拱。白鼻一声不吭开始陷入母子较劲中。就算平时再贪吃再狡猾再懒惰,一万个讨人厌,但此时脆弱的白鼻让他心疼得脸都青了。
“看来马难产了,你得帮我!”他把这个神圣的使命交给了一窍不通的她,不等她拒绝,他就一把把她推到马的身边,“你按住它的肚子,让它别动!”
人群已经不再嬉闹,从四方聚拢过来,用各种表情目睹着这场仓促的接生。他把手伸进马的身体,满头大汗地找小马。白鼻没了耐心,扬蹄一甩,踢了她一个四脚朝天。
她锲而不舍,用肩膀抵住马肚子。她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头临产的马,就把它当小孩,口里不停地说好话:“乖喔,宝贝,不痛不痛。忍一下喔。”他望了她一眼,觉得这个满头大汗的女孩挺可笑,也挺可爱,就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光。
他终于找到了小马的头。
这时周围的人已经被感染得失语,自动围成一个圆圈。包括那个大胡子在内。人群合力形成一堵温暖的墙。人散发人的体温,马喘着马的热气,冰冷的雪雨也变得多情了,当第一颗雪粒化成细雨降落在草原上的时候,一只小马随着春天一起站稳了。
白马王子的白马(2)
人群激动地鼓起掌来。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开始兴奋地彼此拥抱。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夜晚,她得到了一个带着血与马草味的结实拥抱,那拥抱是她有生以来得到过的最结实的一个,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故意在那个怀抱里停留了稍久的时间,而对方也相当配合地没有迅速放开。
马比人好
事后旅行团还是因为那起打架事件受到牵连。但她是谁?她是春秋旅行社最好的导游,最灵的万金油,最厉害的嘴皮子。她使用了一点小手腕,先把大胡子的投诉信阻截在去往上海总部的路上,然后邀上罪魁祸首的他一起请大胡子吃烤全羊。2400块一只的羊啊,她一个月的房租就没了,但想想,笑笑,无所谓就是无所谓。她举杯:“哈里先生,我们恳请您的原谅。”球鞋狠狠踩他的马靴,他迟钝地意会过来,不情愿地赔个笑脸:“先干为敬啦!”
三杯烈酒下肚,大胡子已经跟他称兄道弟,主动撕了那封投诉信要改写表扬信。大胡子拍他肩膀伸大拇指,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往她腰上游走。他就把一只羊腿塞过去。他看到她在篝火那边感激地冲他一笑,他浑身触电一样——那个笑容,太好看了。
送大胡子回了宾馆,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开始原形毕露了。“混蛋!你怎么能打他啊,打坏了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她咆哮的时候耳朵上那两只耳环就滴溜溜地晃,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城市里来的时髦女孩,可他却第一次见到她的可爱和坚强,他记得她柔弱的肩膀扛着马腹,小母亲一样唤着宝贝别怕的样子。25年来他对女性世界懵懂无知,这初次的匆匆一瞥,却见识了这么美好的画面,他要是忘了她就是缺心眼。
他嘴却死硬:“他欺负马就是不对。”
“马比人好呢!”
她被他的逻辑弄蒙了,停了半秒,不知该怎么说。这个粗枝大叶的汉子,柔肠如水呢!
“好吧,马比人好,马比人好。那小马叫什么名字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粹。”
“那小马就叫钟粹。”
“喂,我成马啦?”
“马比人好呢!”
因为这个玩笑他们打闹起来,像草原上任何一对相好的姑娘小伙。她不比本地姑娘逊色,打他一拳还挺疼。不知不觉已来到宾馆门口,门内透出的光是这一片草原里唯一华丽的东西,他不适地退后半步,留她一个人站在光里。
过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地走进那明亮的所在。
他
每当他唤那头叫作钟粹的小马时,就会想起她来,心不在焉地把钟粹的豆饼掰得粉碎。小马可没耐心舔那些碎末,它跑出马厩,吃掉了游乐场作为装饰用的二十盆杜鹃花。老板狠狠责罚他,知道扣钱、罚扫地、罚干活都没用,他近来的不专心是因为这匹马,于是老板把钟粹交给了胖子吉嘎。
吉嘎老早就想驯这只小马了,为了让钟粹没二心,他用了最卑鄙的一招。他往钟粹喝的水里撒点尿,马喝熟了这种味儿,就跟定了这个人。钟粹一天天长大了,它变成了一头绝色*。它妈有的只是一只白色鼻子,到它这辈,变成通体雪白,像一团会流动的云,连眼睛和睫毛也是白的,这种白化病似的高贵在马身上显得尤其刺眼,它变成了草原上独一无二的明珠。游客们一来就会惊呼:“白马!白马王子的白马!”
他望钟粹的眼神不是望一匹马的,而是望一个情人的。然而钟粹已经不认得他了,路过他的身边,轻轻打着响鼻,视若无睹。它只听吉嘎的,乖乖垂下它漂亮的脖子,套好枷锁,开始被人类训练。每当这时,他都有些哀伤,那哀伤并不仅仅为了马,也是为他自己。
白马王子的白马(3)
而她带着白皮肤、黑皮肤、棕色皮肤的游客去往祖国各个山水秀丽的景点,在群情欢腾的时候,她和他们拥抱,欢歌起舞。在每一个友善的、平常的、轻描淡写的或者不怀好意的拥抱里,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内蒙古的夜,那个纯纯的结实的拥抱,烤全羊与酒的香味与一只跟她同名的小马,一个高个子憨厚的男子。想起这些时,她会觉得心安,不知为什么,她在男友那里却从没有过这种淡淡心安的感觉。
而每当她告别了游客,走出机场,回到自己的家,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投进洗衣机时,她会觉得寂寞。那寂寞并非因为与记者男友聚少离多,也不是因为思念,而是一种小女人生命里的大寂寞。这种寂寞择人而居,有人一辈子孤清却从不被它光临,有人热闹一生,喧腾一生,这寂寞却一直如影随形。她属于后者。
她想起那春天的草原,他把羊腿塞在不老实的大胡子手里,而后就偷偷跑去结了账。那只羊吃掉了他两个月的工资吧,她事后才知道他被老板剥削得多狠。她想寄钱给他,但是他的手机打不通了,打到马场办公室,接电话的人说:“他不在了,他辞职了。”
她想这可能是他推脱的理由,一再坚持就是对他的羞辱吧,因而她也就不再问了,她决定下次当面和他说清楚。
锡 罐
其实他并没撒谎,他真辞职了。临时客车又脏又挤,为了省钱他只买座位号。火车在深夜里急驰,经过从北到南无数的山水,他因兴奋而睡不着,尽力把头抵在窗前,辨识哪些是树,哪些是灯火,哪些是人。它们那么难以看清,就像他这次盲目的出行一样。
他在上海市郊一间锡罐厂找到了工作。每天,他把一块锡铝合金放在机床上,看那巨大的锤子捶下来,一下一下,合金锭变成薄片,被压扁,印上粗劣的标志。这个工作比驯马难,他粗手大脚常常受伤。下了班他就在离车间十米远的宿舍吃饭,睡觉。苏州河两岸是灰蒙蒙的垃圾、厂房、旧船、脏水。已经4月了,可他一点绿色也没看见,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南比北方的绿色还要少。
总有更大的力量吸引他留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内容。它巨大而纯粹,是他生命里的头一遭。每当他想起她,想到她可能正从浦东机场回到这座城市的腹腔,想到他和她相距那么近,他会觉得这一切真是好得没话说。
他换了手机号码,为了省钱。新号码只存她一个人的电话,然而他没有打给过她。他想,要再过一段时间,等他有点钱了,才好约她出来吃饭或者看电影。要怎么约呢?一想到这里他就喉头发紧,心脏肿胀,整个人甜蜜地畅想。然而在小小的铁皮厂,一只只锡罐面前,他不动声色地操作着,像任何一个工人一样,将青春压进劣质锡罐。
她
2006年夏天到来前,正是旅游旺季,她每月接四个团,主动申请往北飞。她对马场的服务员说,我要找那匹叫钟粹的马。她以为找到钟粹就找到他了,可服务员带来了吉嘎。
大胖子吉嘎花言巧语让整团的游客都骑了钟粹,骑钟粹比骑别的马贵十元。她倚着马场的木栅栏心想:你怎能这么对待这头高傲的马啊,它不是畜生!
她为马忧伤,更忧伤的是他真的不在了。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马场的人一知半解。在有星星的夜晚,她忽然发现她不再寂寞了。因为她的心里全是对他的疑问、等待、怨尤,甚至还有愤怒。 。。
白马王子的白马(4)
就在那次行程结束后,出了机场,她忽然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马场的……”
“是你?你不在马场了吗?我去找过你呢!”
“我现在在上海呢。”
“啊?你在上海啊。”她一边说一边心里就凉下去,在她心里,他是因为朴实而被深深地记忆,而如今他也跑到了这个繁华世俗的城市混了。她对他轻微的鄙视是没法克服的,然而人人都有追求好生活的权利,他凭什么不可以。“你肯定有很好的发展吧?发财了没?发财请我吃饭啊!”
他听不出她淡淡的讽刺,真心诚意地说:“今晚在虹桥人家,七点,你有空儿吗?”
“行啊。”
电话在沉默了半秒钟后由她挂断,他当时正拿着第一个月的薪水,掂量着钱够不够。他所有的不多,但是希望可以给她一个丰盛的晚餐,哪怕这只能小小地取悦她一下。
他 们
他后来又回到呼和浩特,回到那个马场工作。而她仍旧一直做她的导游,依旧忙碌而寂寞。只不过她不会特意和同事交换去北边的行程了。这天是同事求她,她只好顶班。5月的草原,花都开好了,草也绿透了。她看着马场那端有一个大草垛移动过来,直到走近了才看到是有人在后面推。
他们就这样重遇了。
她轻描淡写地问: “咦,你回来了?不好意思,那顿饭我没有去,很忙。”
他也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的。”
他请她喝他从上海厂里带回来的饮料,她喝了一口就喷掉了:“哎,这种假冒伪劣的东西真坑人,你看看这个罐子上,生产日期都没有,怎么能买嘛,你好傻呀。”
他就默默地坐在草地上,一个人喝空所有的锡罐。他忘记告诉她,虽然这些东西没有生产日期,但却真的没有放防腐剂。就像有的爱情是没有生产日期的,却永远也不会腐烂。他不能忘记那天,透过酒店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她远远走来,他以为随后她会推门而入,可几分钟后,他看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是嫌弃他吧,是觉得和他交往了,会有很多麻烦吧。一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初来乍到,每月只赚2000块不到。他怎么配得上她呢,从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吧。
于是他笑了笑,结账,走人,点的菜一筷子也没动。
他也并没有伤心欲绝,或者恨她。真心喜欢一个人,他再怎么伤害你,看不起你,冷落或者刻薄你,你还是会忍不住爱他。只是从那天起他决定把爱情密封入锡罐,不再打开,任谁也别想尝到了。
可惜的是他一直也没有问她,那天她到底为什么走?其实那天傍晚,她转身离去并没有更多的原因,她只是去和男友解除了婚约。因为她忽然明白了,当一个男人身上只有一个月的工资,这一个月的工资只够请你吃一顿晚饭,讨你一点好,他也并不在乎,并不心疼的时候,就是他真爱你的时候。
现在,他们站在夕阳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天空的云彩又黑又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