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Ｑ后传-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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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公安人员来抓阿Q的时候，他一打开大门，见那些大盖帽，就猜出个八###九了。在警察们搜查了一番后，阿Q倒是不慌不忙地伸出双手戴上手铐，老老实实地被带走了。
县公安局立即对阿Q进行审讯。
我们从那个刑侦队长审问他的笔录中，就可以看出现在的阿Q，远不是当年那个“被污辱与被损害”的阿Q了。他经过当兵走南闯北的磨练，进过各种学习班，当过基层领导干部，又有历次运动的经验，早已经今非昔比，我们必须刮目相看了。
在审讯开始前，阿Q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对于如何回答问题，已经“心中有数”了。
那天，阿Q被带到了县公安局的第一审讯室，他叼着支香烟，轻松地坐在刑侦队长指定的小版凳上。刑侦队长（以下简称“公安”）问：“姓名！？”
阿Q笑着说：“我说你这位同志，怎么能不认识我呀，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赵阿魁，你说对不？要不你们就抓错了人。”
公安：“住址！”
阿Q：“原来住在未庄，有时住在鲁镇，业务需要时，县里也住些日子——你肯定也知道我的住址，不然能抓到我吗？”阿Q口中叼的烟卷已经燃烧了很长，烟灰都不掉。
公安：“年龄！”
阿Q说：“我小时候是个贫苦人。被人欺压，在旧社会受那个苦呀，你们年轻人想都想不到。鲁迅先生给我作过传，那书里写得明白。我是个流浪儿，没爹没妈，那个赵太爷又不准我姓赵，我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以后解放了，生活好，现在赶上改革开放，我想我已经过七十岁了吧……”
公安不想和他多啰嗦：“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抓到这里来吗？”
阿Q：“我不知道，正想问你呐！”
十二 阿Q九十寿诞（3）
公安：“你别装糊涂！”
阿Q：“我是真糊涂，不是装糊涂。”语气很镇定。
公安：“赵阿魁，我问你：那个美籍华侨叫赵思乡的，哪里去了？”
阿Q：“这个事，我也正想问县里领导呢。他们应该知道赵先生现在在哪里。”
公安：“我是问你，不许牵扯县里的领导！”
阿Q：“关于和赵先生合资办企业的事，没有一件事县里领导不知道，而且是集体讨论决定的。赵先生走了二年多了。他是从县里走的。他走时县服装厂厂长……就是县长的儿子……他叫什么啦？好像姓于，是于厂长送他去的杭州并且送到飞机场，他肯定知道赵思乡先生在哪里。还有一个副厂长，是县银行行长的女儿，你们问他俩去。他走时没有和我告别，我只听说是到澳大利亚呢？是到欧洲呢？……是去处理业务……”
公安：“这事和你的案子没有关系。我问你，我们从你家里搜出五万美元，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阿Q：“我说你这个同志，思想也太落后了。我在服装公司每月的工资是三千美元，你算算，这二年我得了多少工资呀！党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
公安有点生气：“你别胡扯，你交待！你家里还搜出了金条、银元和珠宝，这是不明来源财物……”
阿Q：“怎么是不明来源呢？在旧社会国民党部队抓兵，把我抓了去。我是打死了那个长官，起义投奔解放军的。以后在解放军学习时，他们不搜身，也不没收起义人员的财物……这件事，在文化大革命中，原来造反的红卫兵和建立革委会后的红色政权，出去外调了多少次呀，都弄清楚了，那算什么‘来源不明’财物呀？”
公安：“我告诉你，赵阿魁。你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党的政策是……”
阿Q：“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不是？你别给我上政治课，我懂，我懂！”
公安：“你知道党的政策，就应该争取个好态度……”
阿Q仍然从容不迫：“我给你说了吧，无论你查什么问题，你找县里的各级领导。县委书记，县长，银行行长，工商局长……赵思乡先生来投资、办厂，没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的。连赵先生来寻根，也是组织部、外事办先找的我。我原来是不想认这个亲的。是县领导要我解放思想，我才见了他。赵先生爱国，爱乡，除了投资，还给县里的主要领导盖了几座小楼……”
公安：“你交待你自己的问题！我警告你：不要牵扯别人。你如果乱咬一气，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阿Q：“你们既然把我带到这里，我也不想有好果子吃，我要个公平就够了！”说着又点燃一支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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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阿Q九十寿诞（4）
审讯了阿Q三个小时，毫无所获！这真是一块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对于这个从全省说来都是大案要案，县委和县政府，经过多次讨论，以县委和县政府的名义，向省里作了如下报告：
省委 省政府：
关于赵思乡和赵阿魁的问题，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县发生的一起大案和要案。在侦破这一案件中，我们县委和县政府的立场一直坚定的，态度是鲜明的。并作出决定：此案无论牵扯到谁，一定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赵思乡先生确是一位爱国美藉华人，他远在文化大革命前，就写信到国内寻根。因为当时的特殊情况，我们没有告诉赵阿魁同志本人。改革开放之后，赵思乡先生又来信寻根，并表示要在国内投资以促进家乡建设。我们这才和赵阿魁同志联系。经过多次商谈，成立了“赵思乡服装公司”，并定下了下设三个服装厂的投资项目。由于赵思乡先生在世界各地都有企业，他的业务繁忙，很久没有到国内来。最近有消息说他不久就要回国，并且表示立即偿还贷款。现在把赵思乡定为诈骗分子，为时过早。当然，由于刚刚改革开放，我们缺乏经验，个别同志在和他的交往中，收了点小纪念品，也是有的。我们已经责成这些同志将纪念品交公，并作出深刻检讨，接受教训。
问题比较严重的是赵阿魁。此人在历史上就犯过盗窃罪，在国民党部队中任中士之职。1950年当我军追逃国民党溃军时，他伪装起义战士，回乡后在纷乱的形势下混入党内。在土地改革中，推行极左路线，造成恶劣后果；在大跃进时又大刮“五风”，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在文化大革命中，追随四人帮，搞“打砸抢”，本来应该定为“帮派体系分子”，当时考虑到由于那个特殊的历史环境，不要打击面过宽，也就从轻发落了。现在看，关于赵阿魁的定性和处理是过宽了。
赵阿魁比较严重的问题是：他在和赵思乡的合作中，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国家财产，接受贿赂，为自己盖豪宅三处，价值五百万元，并在他家起出美金五万元，另发现金条银元珠宝约值十万余元。按照法律数罪并罚，拟判处死刑。
这只是我们的初步意见，是否有当，请指示。
现在此案的侦察审讯，仍在继续进行，有新的情况，容续报。
县委 县政府
年 月 日
并报省公安厅
过了一个多月，县法院对赵阿魁进行了多次审讯，先是把“拟判处死刑”的意见，上报到省法院，省法院指出此案多处证据不足，量刑不准，所涉及的其他人案，也没有查清。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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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阿Q九十寿诞（5）
同时，县里给省里的报告中所说的“赵思乡不久要回到国内”的事，各方面都在等着这个关键人物，可是赵思乡仍然不见踪影。这样，阿Q和赵思乡一案又拖下来了。但是此案对外一直处于保秘状态，没有对任何媒体彼露。
这些年，阿Q真是报上有名，广播有声，电视有影，名气越来越大，典型越来越红，于是在全国文学界又掀起了一股新的研究和考证阿Q的热潮，并且出了《阿Q研究季刊》。有学者根据杭州《地方志》，考证出阿Q的太爷叫赵贡先，曾经中过前清朝的举人，在河南任过一任县令，阿Q的爷爷名叫赵宪同，也是一位秀才，但他无意仕途，是个大画家，阿Q父亲赵懋功，是杭州有名的大商人，富甲一方。阿Q所说：老子曾经阔过，并不是吹牛。当年在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青龙山左老龙潭右，确实有一片青堂瓦舍的几进大院子。后来因为遭天火烧得片瓦无存。更有学者根据《地方志》考证出阿Q生于1905年的清明节，即乙亥年，属猪。甚至有“阿Q研究”学者，已经考证到阿Q上28代祖宗，叫赵昔明，曾经在南宋岳飞部下当过先锋官，屡立战功，是个民族英雄！这些考证和阿Q这个文学典型，和文学创作有什么关系，不得而知。但这些文章在《阿Q季刊》上一发表，马上就成了“阿Q研究专家”，这些著作对评教授、副教授什么的，还是很有价值的。
且说，到了1995年，又是乙亥年，根据“阿Q研究家”的计算，这年是阿Q的九十大寿，又是阿Q的本命年。可是谁会给一个犯人祝寿呢？阿Q好不伤心！
事情也真怪，这年的清明节是阴历三月初六。清明节的前一天，习惯称为“寒食节”，就在这一天有四个老头儿，带着几大包食品和几瓶绍兴花雕老酒，说他们是阿Q的老朋友来探监。这四个都是有身份的人：一个是绍兴县姓钱的老县长，在解放之前曾经在此地打过游击战，是有名的双枪英雄，已经离休。一个姓周的老教授，是从事鲁迅研究多年的著名学者：一个是改革开放之初，发了大财的款爷，此人姓吴，人称“吴百万”，后来因为诸多原因，破产了。一个是解放之初鲁镇的党委书记，姓冯，虽然退休了几年，但在这一带仍然很有威望。他们四个人事前和县领导打过招呼，作为阿Q朋友前来探监，公安部门自然得开绿灯。
四个老人带着一些些食品，来到单独关押阿Q的房间，一个看守阿Q的警察奉命立即摆好了一张酒桌。阿Q毫无思想准备。先是老县长说：“赵阿魁同志，我们给你道喜来了！”
阿Q一惊：给我道什么喜？原来法院判他死刑，他提出了上诉，难道维持原判，要杀头了吗？早先犯人在执行死刑前，都要给他吃一饨美餐，并且说是“道喜”，难道这几个老头是给他“送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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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阿Q九十寿诞（6）
阿Q说：“谢谢你们了，我就要被砍头了吧——最好是枪崩，不能用‘炸子’，可以保个全尸！”说着大哭。
老县长大笑着说：“赵阿魁同志，你胡想什么呀！明天是清明节，是你的九十大寿，我们这几个老哥们给你祝寿来了。”接着钱县长、周教授、吴百万、冯书记各自作了自我介绍。
钱县长说：“赵阿魁同志呀，别人都批判你的性格，说你是什么‘中华民族因袭的的重担’呀，阿Q精神是‘灵魂的病态’呀！是‘国民精神的劣根性’呀，我却不以为然，是你的精神鼓舞了我，不然我就活不到今天了！”
阿Q不解说：“我的精神？我的什么精神？我现在是有罪说不清呀！”
周教授说：“赵阿魁同志！当年鲁迅先生给你作传时，评论家都说阿Q精神是被污辱与被损害的形象，是中华民族因袭的重担。我却不以为然！我认为你的精神胜利法，是在人们遇到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能保持心态平衡，一是种心理健康的表现，这是被污辱与被损害人民在无力反抗时，形成的坚强心理！像我吧，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的批判斗争，我凭什么挺过来了？就是凭‘这个世界不像话，儿子斗老子’挺过来了！所以我得感谢你的精神支持！”
阿Q对老教授的理论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钱县长又说：“赵阿魁同志！当年我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提着脑袋干革命，结果在文化大革命中，成了‘反革命’！你说冤不冤！我当时真想自杀！可是一想到你，受了那么多屈辱，还能唱小曲，我就想开了：人的一辈子也许难免要受冤枉的……就活过来了！”
吴百万说：“改革开放之初，我的企业发展很快，由三十元起家，短短三年发展到两千万元的资产……可是由于说不清的原因，转眼成了穷光蛋！那天我爬到之江大厦的二十层楼顶，真想一纵身跳下去，万事皆休。可是我想到了你，想到你在受屈辱时候的心情，我就自我解脱了，没有走这一步！”
冯书记说：“赵阿魁呀，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受的委屈就不必说了。后来我看鲁迅先生为你写的传。按照精神胜利法，我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就健康的活下来了。”
这时周教授拿一本《阿Q研究季刊》说：“这是我新写的一篇论文《论阿Q精神胜利法的积极意义》，这篇文章一发表，引起了全国的震动！”
接着几个老头齐说：“来来来！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