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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使,望故乡-第14章

小说: 天使,望故乡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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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写字了。”他心里说。
  后来,有一天,迈克斯·埃塞克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突然看到了他满纸歪七扭八的线条。
  “这哪是写字啊?”他说。
  他用自己的小脏手攥着铅笔,在尤金的练习簿上写了一大页的生字给他看。
  瞧着活生生的线条,这组成了整个语言的一笔一划,多么优美,从好朋友的笔下流泻而出,他茅塞顿开。老师教了这么久都未奏效,此刻一下子清晰了。他立刻抓过笔,一笔一划地将全部字母都写了出来。而且写得比好朋友还要漂亮、还要秀气。接着,他翻过一页,在嗓子里欢呼了一声,信手又写了一页,又是一页……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仿佛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奇迹,以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提起过了。
  “这回是写字了。”迈克斯说。但是,两个小家伙把这奇迹一直埋藏着,对谁也没说。
  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尤金想起这次经历,都会有那种门扇洞开,潮水汹涌,令他躲闪不及的体验。很快,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一次。那时他还是个矮个子,只比地面高不了多少。很多事情,他看到了只能担惊受怕地藏在心里,生怕说出来会遭人笑话。春天的一个星期六,他和迈克斯走过中央大街,在一个大坑前停下来。几个市政工人正在修理下水管道。这个大土坑很深,没过了工人的头顶。他们弯着腰干活,背后的洞壁上有一道很宽的裂缝,像是一扇窗户,通到深深的地下通道里去。两个孩子在一旁看着,忽然紧紧地揪住对方。一条巨蛇挺着扁头滑动出来,从这儿经过,后面拖着一人粗的花鳞身躯。这条长长的巨蛇慢慢向土洞的深处蠕动过去,在毫不知情的工人们的背后消失不见了。两个孩子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走开。他们事后多次悄声地回忆过这次经历,却没敢向任何人吐露。
  这时的他已经完全适应学校的学习生活了。每天早上,他和哥哥们塞下早饭,吞下滚烫的咖啡,踩着催人的最后一遍铃声冲出门去,手里还攥着一纸袋热烘烘的吃食,袋子上已经是油渍点点,*食欲。他跟在哥哥们后面奔跑,兴奋得好像心就在喉咙眼里怦怦直跳。跑到中央大街靠山脚的空地上时已经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只听得学校的钟声正慢慢停息,他们只有赶在钟声彻底停下来之前沿着山坡快跑几步赶上去。

《天使望故乡》 第八节(5)
本总是皱着眉头,从后面戳他的脊背,弄得他直叫,只好一路不停地跑上山顶。刚好赶上班里唱早歌的最后一段:
  ——多么快乐,多么快乐,多么快乐,
  多么快乐,生活就像一场梦。
  如果是在秋天白霜覆盖的早晨,就唱:
  亲爱的老爷、太太们,
  山顶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要不然,就唱西风南风竞赛歌,或是磨坊主之歌:
  我谁也不羡慕,我不,
  也不要别人羡慕我。
  他学得很轻松,掌握得很快,拼写也毫无问题。在数字上也得心应手。但他最不喜欢画画这门课,尽管一盒盒的蜡笔和颜料让他兴奋无比。有时候,他们走进树林,出来时手里就拿着花朵和绿叶的标本、火红的枫叶、深棕色的松球、棕色的橡树叶。他们画画就是画这些东西。如果是在春天,就画盛开的樱花,或者是一枚郁金香。每当坐在那个他一生中第一个威严的胖胖的女教师面前,他就怕自己做出什么下流的或是不礼貌的事情来。
  同班的孩子大都不够安分。几个男孩子常出些怪点子,搞恶作剧,或者朝女孩们说些脏话。更有些调皮胆大的,动不动就想开溜,“老师,我要上厕所行吗?”一旦得到允许,他们立刻跑到厕所里去,嘻嘻哈哈,胡侃乱哄一阵。
  尤金从来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觉得向老师说出自己身上小东西的秘密,是很丑的事。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他肚子痛得厉害,可就是不愿张口说,结果“哇”地一下全吐了出来,还得用两手接着。
  最让他感到害怕,也最不喜欢的,就是课间休息那会儿。那一窝一窝的打斗瞎闹让他看了害怕。但他是个很有自尊心的人,又不能让别人以为他不合群,瞧不起他。很小的时候,伊丽莎就把他的头发留得长长的,早上用手把他的头发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像故事里的小爵爷方特劳埃那样。他为这么一种发型别扭得难受,可是当妈的就是不肯理解他,不管他怎么诉苦、恳求,她只是撅着嘴煞有介事地坐在那儿,决不会把他的头发剪短一点。本、葛罗夫,还有卢克小时候的卷发都被她细心地收藏在一个盒子里。她有时看着尤金一头的长发就会流起眼泪来。在她眼里,这是小儿子幼年期的象征,她割舍不下那段时光,所有人生的别离都会令她伤心感慨。直到后来,他的头发长得又厚又长,都成了隔壁哈里·塔金顿身上虱子的栖息地了,她还是不肯让他剪短。每天两次,她把儿子夹在两腿中间,不管他怎么扭动躲闪,她都坚持用一把硬篦子使劲地篦他的头发。
  他每次都鼓足勇气,颤抖着求她松松手。她总是嗓子里咕哝有声,半开玩笑地跟他说:“哎呀,小宝宝,别那么急着长大呀,你还是我的小宝宝哪。”他忽然发现,母亲这种柔中有硬的性格,叫他总也拗不过她。只有他催得急了,连自己都不耐烦了,她才会有所响应。他又急又气,说不出话来,终于明白甘特为什么有时会那么暴跳如雷了。
  在学校里,他像个被猎人追赶得无路可逃的小动物。有几个学生毫不客气,凭着一种野兽的本能,很快发现他们中间来了一个陌生的人,便肆意欺负他。一到中午下课该吃饭的时候,尤金便得紧攥着那个油渍渍的纸袋冲出教室,往操场跑去。身后一群孩子像疯狗般嚎叫着紧追上来。领头的两三个小子,岁数不小了,头脑却像没开窍似的。他们追上来把他围在中间,祈求地喊道:“金子,看在哥们的分上,看在哥们的分上。”他一边继续往操场深处跑,一边从纸袋里抓出一块大的三明治来朝他们扔去,以此拖延一下时间。孩子们转而围住得到面包的人乱抢,一会工夫就把面包抢碎分光了。吃完手里的,他们又扑过来吼叫着还要,直把他逼到了操场的尽头篱笆墙的一角,弄得他没法,只好把剩下的统统给他们。有时候气急了,他刚给出手,又反过去从那些脏手中夺回来一半,一把塞进嘴里,使劲往下咽。等到那帮小子看他再没什么东西了,也就一窝风似的散掉了。

《天使望故乡》 第八节(6)
这个年龄的尤金对圣诞节的神话心往神驰,甘特也不厌其烦地陪他一块儿。秋末冬初的时候,甘特每天晚上陪他一起,一笔一画地给圣诞老人写信,将自己向往的圣诞礼物一一开出来。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信往壁炉熊熊燃烧的火苗上递过去。火苗把信接过去“呼”地一声将它们化成灰烬,送进烟囱里。甘特立刻牵着他跑到窗边,手指着北边阴沉沉的天空,对他说:“快看,上天喽!看到了吗?”
  他看见了。他紧盯着自己的祈求信乘风飞舞,向北极的“玩具世界”飘飞而去,飞到小妖精们的快乐家乡去,同时也听到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圣诞老人身边的小帮手们欢快的笑声,还有圣诞老人的驯鹿在鹿棚里的嘶鸣声。当然,这些情景甘特也一起听到,一起看到了。
  圣诞节日来临的时候,尤金收到了许多花花绿绿的小礼物。他自己很讨厌有些人说的,要送“有用的礼物”那种话。甘特接二连三给他买了小汽车、小雪橇、小铜鼓、小喇叭,等等。这里面最惹眼的,要算一辆装配了梯子的小救火车了。这个小救火车邻居们见了都挺喜爱的,可后来却成了人见人烦的东西。一连几个月,他没事就把哈里·塔金顿和迈克斯·埃塞克叫到一起,蹲在地窖里摆弄这架玩具救火车。他们用铁丝把梯子一节一节连起来,手一拉梯子就整齐有序地倒下来放好了。他们学着真正的消防员那样,正躺在那儿打盹,忽然火警钟声大作,“当啷——当啷——”,他们一骨碌爬起来,把哈里和迈克斯当做两匹马架在车前,尤金赶车,呼啸着冲出后门,火急火燎地闯进邻居家,架起梯子,打开窗户,争先进去扑灭想象中的大火。大功告成,他们便胜利凯旋,全不顾背后邻里主妇们的尖声诅咒。
  接连几个月,几个孩子就这么模仿着小城真正的救火队的样子,生活在自己创造的各种情景里。他们尤其佩服救火队副队长简那德,他对自己的职守十分热心。他们见到过他—听到火警钟声,就立刻跳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甘特的铺子,丢下靠窗桌子上堆着的那些钟表零件,跑到救火站,此时庞大的救火车也正疾驶而出,向广场飞速开去。这些消防员们最爱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威风。一个个头戴钢盔,威风凛凛,手攀着车帮,另一手互相牵着,像玩空中绝活一般。此时恰好这位瑞士大汉及时赶到,他舍命向车上一跳,另一人刚好把他抓住,踏上了飞驰的救火车。三个人就像空中搭宝塔一样,凌空掠过。看得旁边的人只觉得背上像浇了凉水,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透过呼呼的晚风传过来的救火的钟声,他心头就觉得有个小鬼在怦怦乱跳,将他带离地面,独自一人登临高处,眺望沧海大地。他看到下面黑莽莽的林海、田野,目光掠过松林和房屋,挟着各家的炉火灰烬,卷着暴风向已被烧得无可挽救的断墙上冲击。他看见人们被烧得胡乱逃窜,自己却在这里咯咯怪笑,同时发出可怕的叫声,呼唤风再刮猛些。
  也许他掌握了暗夜里的一切妖魔鬼怪呼风唤雨的本事,幽灵般在风雨中透过一家家的窗户窥探里面温馨的生活,然后转眼间给他们带来无法言说的恐怖。也许他就是人身肉长的,只不过内心里藏着一个超凡出世、极端邪恶的魔鬼,趴在暴风雨中一所孤寂的小屋外,偷眼打量着屋内的女人或是一个自己的仇人。他正在暗自庆幸隐身有术,有一双夜视眼时,忽觉得有人碰了一下肩膀,猛回头,正与青面獠牙的死亡之神迎个正着——这真叫做,鬼中还有鬼,怪中还有怪。

《天使望故乡》 第八节(7)
是的,还有一个睡美人的世界,在漆黑的夜里闪烁。当狂风摇撼着小屋的时候,他便从世界的另一端来到了芬芳的*旁边。他在内心的黑暗里摸索着那些奇妙莫测的身体。可是在学校里,他碰上了指点欲望的导师——就是那些从双日城来的、长发盖脸的小子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给这些年纪小些的、更老实些的孩子们的心里很大刺激。因为双日那地方是个深受山区人生活影响的地区,那儿的孩子夜晚常胡闹,逢着“鬼节”,他们就要跑来跟别的帮伙干仗,用石头敲碎人家的脑壳。
  那里面有一个男孩叫奥托·克劳斯,鼻孔朝天,满脸长毛,浓眉大眼,是个德意志人。他瘦长的腿,跑得很快,嗓门沙哑,笑起来最最粗野,就是他领着尤金见识了欲望之园的妙境。学校里有个女孩叫蓓茜·本斯,她长得一头黑发,高高个子,13岁的年纪,身材却不小。蓓茜为他们充当了模特的角色。奥托14岁,尤金才8岁,两人同在三年级读书。这个德意志男孩就坐在尤金身边,老在书上涂些乌七八糟的脏画,而且把那些丑句子丑画传到过道另一边给蓓茜看。
  那个浪丫头看了做个鬼脸,算是回答,并且轻浮地朝自己线条优美、微微翘起的屁股上拍一下。奥托把这看成是她答应了,乐得咯咯傻笑。
  蓓茜老是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上课的时候,他喜欢和奥托互相在地理课本上胡乱画画取乐。在热带土著的插图上添上往下垂的乳房和大大的性器官。他们还在碎纸片上作下流小诗,把老师和校长都编排进去。他们的老师是一个瘦削红脸的老处女,尖锐的眼睛总是盯着你。尤金见到她总要想起一个带着火绒的士兵,那士兵要从三只狗面前通过:一只狗的眼睛像圆碟子;一只狗的眼睛像风车;另一只狗的眼睛像月亮。这个老师叫葛露迪小姐。奥托就用她的名字写了两句下流诗:
  老小姐葛露迪,
  今儿个笑嘻嘻。
  尤金捉弄的是校长。他叫阿姆斯特朗,是个松松垮垮、花花公子型的年轻人。他衣服上总是别着一朵康乃馨,每次鞭打过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后,他都很文雅地捏起小花,凑到他那敏感的鼻子前闻闻,一边还眯起厚厚的眼皮,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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