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一家人-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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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
22自别了康摩伽,初七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务农学药,再偷偷跟着夜华断断续续上了几年的课。那一方小小的草药园渐渐也变成了初七的私塾,本来摆放药柜的大屋填充了几个大书柜,桌椅几案文房四宝棋盘古琴无一不有,甚至香炉睡榻都添置了进来。唯一有憾的莫过于夜华所教之物除了识字以外,对初七生活皆不实用,进而学习进度总是很慢。一过五年光阴,初七身体越发瘦弱,连家里人都有些看不过去,想叫初七辞工回家。这一日,初七刚刚弹完一曲《六幺》,正等待夜华前来查验她的功课,可来人却不免让她意外。她当时还在无聊地拨着琴弦,侧耳便听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传来,于是立马推开窗去看。果然,这脚步声也只有孟清的拐杖才能发出。初七听得最清楚。她从来期盼枯燥的学业中能有孟清偶尔前来探视。可五年以来,初七除了收到过他的书信和礼物,半年才不过见上他一面,于是每次重逢都会令人欣喜不已。孟清远远看见她推窗而望,心竟开始微微发疼。这疼来得蹊跷,他一时都不知缘由。仔细思量,他才觉察初七竟是瘦弱太过,容貌身形仿佛旷野上的蔓草,能被风吹散折弯。这几年他忙于其他,却是忽略了如此重要之事。倘若任她如此生长,他可还能够安心?孟清责问身旁的夜华道:“为何她现今看来还是如此消瘦?”夜华几乎日日都见初七,自然无从察觉她胖瘦,被这样一问,便也不好回答。孟清不禁有了责怪之意,脚步却还未停下。夜华识趣地停了步,没敢继续跟随,头上已有了些冷汗。
初七眼见老师停步,继而暗暗对自己古怪地使起眼色,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没等她反应过来,孟清却已来到她身边问候道:“心儿,你可还好吗?”初七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忙退后一步行了礼,才答道:“还……还好!”
“看来是夜华没尽职,竟还没把说话教好。”“不、不!老师很好,是我……”初七好不容易顺了气,道,“是学生太过愚钝了……还有……”“还有?”“还有……还有……”初七说了半晌还有,简直想要将自己的头埋进坑里,却仍旧“还有”不出什么。她低头看院子里的夜华,发出求救的眼神。夜华安然摆手,表示你最好主动受死。初七泄了气,终于理顺了话,道:“一见郎君就说不了话的,一定不止我一人。”孟清轻声笑了笑,道:“这我倒不自觉。唯独你这么说。”初七呜了一声,没敢把话接下去。孟清继续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何如此消瘦?是不是夜华逼你太过?”初七急忙摇头,摇得头都有些晕。“那是你家生计难为,你难以温饱?”“不,没有!”“那究竟……”“我……我想学打算盘,又怕学不好老师教的课,因而寝室难安……”孟清有些奇怪,问:“你怎么想学打算盘?难道想从商?”“爹娘说学会了打算盘和记账将来能找到事做,让我来做学徒时用心学……”
“原来如此,要学打算盘,我可以亲自教你。”“不,不!”“你不欢喜我做你老师?”“当然不是!”“那便好了。以后我可以过来替夜华来上课。这样你不必烦恼了。”孟清这样一定下,让初七和夜华均是措手不及,想要反驳却哪里有胆子。从此以往,孟清开始频繁造访草药园,让初七越发战战兢兢起来。为了教学,孟清送了她一个白玉算盘,继而又添置了四套文房四宝,即便是用作草稿的宣纸,都是上好的熟宣。而那窄小的草药园因为他的经常光临,越发地舒适富丽,大有别宅私院之势。孟清也时常兴之所来地带初七出去骑马郊游,去看歌舞戏,看蹴鞠马球。上元节观灯会,端午节观龙舟,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初七竟都跟着孟清到处见识世面。她甚至去过赌坊玩樗蒲,骰子戏,叶子戏,一出手从来都不曾有输的时候。至于射覆、藏钩、猜谜、酒令,凡是王孙公子时兴的玩意,初七久而久之都成了个中高手。因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初七几乎都要陪着孟清享用饭食。孟清进餐讲究太过,菜色、滋味、食具,甚至周遭环境皆不可有所怠慢。他要初七吃的,便不允许剩下半点,其中山南海北美食无所不包,又辅以药材滋补。不出两年,无人不吃惊崔家突然出了个美人。不仅是家里乡里,即便是经过她身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观望她的身影。莲子常在深夜里问她道:“你究竟是怎么长的?咱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你怎么就越来越好看了?”初七自不敢讲实情说出,只好装睡蒙混过关。莲子没了意思,推了她一下就翻了个身。她有此一问事出有因。今年她已十七,上门提亲之人却一个也无。即便有,也都是来给初七说亲事的。张媒婆、赵媒婆有段时日几乎天天上门来,说是哪个大户人家无意间看中了初七,要给她早点定门亲事。王氏只觉女儿太小,每每推脱。幸好这热闹不过一阵,媒婆们不知为何突然像商量好了似的再也没上门来,才让他们家省了心,但连带着把莲子的亲事也耽误了。所幸她心机不深,也不爱纠缠不休,除了私底下有些怨气,也不深究原因。初七听她睡得熟了才闭着眼睛松了口气。但同床的莲叶却是清楚不过,初七早已有了个了不得的靠山。她谈吐学识容貌必定有人精心呵护培育,否则绝无如今的摸样。莲叶十分肯定,能成就此事的便是如今长安城里的地下皇帝孟郎君。长安城暗道上的几方势力近几年竟全部消声灭迹,由此而说天下盛世,人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的传闻便天下传诵了。但谁能不知长安上有玄宗,下还有个孟郎君。初七若是跟这样人有所瓜葛初听来虽然不错,但其背后厉害却也令人畏惧。且不说初七为何能讨得大人物欢心,光说天底下将女人当做玩物的纨绔子弟喜新厌旧的个性,万一哪一日初七被厌倦了,那结局可想而知会有何等凄惨。莲叶深知其中门道,平时对初七第一要紧便是要她洁身自好,不可与男子过于亲近,适当的时候要知道反抗。“小妹,你可要记得,除了骨肉相连的亲人会不求回报地对你好。世上其他想对你好的人,都是要你的回报的。这回报有时候你还的起,有时候还不起。所以,一旦有人对你好得过了头,那便是要你倾尽所有去还的,知道吗?”初七连连点头,深知其中道理。可是孟清给的恩情,她懂得要拒绝的时候已经欠下太多,还不清了。而孟清要她回报的,便是继续接受他的照拂。初七不敢与人诉说此事,只有将来倾其所有罢了。
崔氏夫妇曾就初七的事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莲叶。她立马便寻了借口替初七隐瞒了下来。王氏不知为何对孟清意见颇大,如果知道初七仍旧与他有所来往,不免又是一番生气。推而广之,如若由此间接得罪了孟清,他们家便不知会遭什么灾祸。莲叶这番心思每每深藏在心底,听见莲子深夜问起此事,只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三个女儿皆是各怀心事,身为父亲的崔桓却比王氏笨拙一些。这几年,他的运气好得出奇,凡是出去摆摊,皆是赚得钵满盘满。攒了点钱以后,他便跟人合伙在长安方小说市盘了家小店,开了间早点铺子,每日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到不可思议。如此这般,崔桓也总算在长安有了一方立足之地,于是写信回家慰问家中老母近况。老母回信说家乡家境困苦,希望能来长安投奔儿子。崔桓孝顺,立马答应了。王氏听说婆婆要来,便将三个女儿叫到面前来吩咐道:“不日你们的奶奶便来长安与我们团聚。大妹二妹与奶奶都不陌生,知道奶奶是何脾气。心儿离开家时还小,也许已不太记得。但也没有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要记得尊敬孝顺奶奶,让她高兴便好。”三个女儿都点头,但王氏却无一点欣慰之色。初七私下便问两个姐姐,究竟奶奶是个什么脾气。莲叶道:“奶奶很慈祥的。你刚生下来时她特别疼你,抱你不离手。”莲子接话道:“可弟弟生下来以后,她可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孙女。”
“二妹!”莲叶制止了莲子继续说下去,却无意间透漏了这个即将来到这个家的老人心里最重视的事。而初七最为愧疚的,便是自己的过失害死了弟弟。于是,在崔母还未来到长安的前一个月,初七变得惴惴不安。她忍不住跑去问崔桓,道:“爹爹,奶奶是不是很欢喜弟弟?”崔桓笑道:“奶奶确实欢喜弟弟。但世上不会有不欢喜心儿的人的。”初七但见崔桓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自己不禁也笑起来,道:“爹爹爱哄人!”
“呵呵,乖女儿,你看爹爹在笑,你便也开心;你看爹爹愁眉不展,自也不能欢喜,是不是?要喜要忧都是自己选的,想要开心就不能老往不开心的路上走。常像爹爹这样遇事笑三笑,什么烦恼都没了。”初七觉得此理甚好,便就此记下了。崔桓见小女儿乖巧可人,将来若能嫁个如意郎君便也欣慰一场。他想了一想,道:“心儿,爹爹如今努力攒钱给你们三个置办嫁妆,让你们都风风光光嫁出去。然后爹爹再自己盘家小店,雇几个伙计打理生意,偶尔吃上一杯小酒。到时候,人人都叫我一声崔老板,爹爹此生便满足了。”初七笑道:“那爹爹先听女儿叫一声,崔、老、板~”“哎!心儿唤得这么甜,崔老板很受用啊!”
刺客
23崔桓的安慰之语没有令初七的不安就此消去。过了些时日,孟清带着初七出去骑马散心,她脸上的神色已是难以掩饰。孟清察觉不妥,便问她原因。初七支支吾吾说了奶奶要来的事。孟清听了道:“若真有不欢喜你的人,我倒想见识见识。”初七抿嘴,低了头不说话。孟清笑道:“你难道不信我的话?”“不、不是。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这话倒不错。若以后真遇上什么烦恼,告诉我即可,别闷在心里就是。”
初七点头,却并不太想事事都找孟清解决。孟清实在对她太好,好得让她害怕,就像被天边的彩霞托着,随时都能掉下来。好比说学骑马一事。孟清的腿实不适合骑马,但为了教她,无论夜华如何劝阻都是无用。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上马镫,勒缰绳,夹紧马肚,如何控制速度,掉转方向。直到她学得似模似样,他便又送了一匹一岁大的西域汗血宝马。如今初七已能骑着她的小马驹越过半丈高的围栏,纵情驰骋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