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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溺水的鱼-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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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奇忙问:“出什么事了?”
  母亲摇摇头:“你嫂子被结扎了。”
  尤奇不解:“她……?”
  母亲说:“她本不想结扎的,她和你哥还想生第三胎,罚款就罚款,乡下人,不生个儿子,以后哪来的劳力呵?可是那天,乡里的干部霸蛮把她抬到车上,送到卫生院扎了……你哥要找他们拼命,好不容易才拉住。”
  尤奇想想说:“政策是这样,没办法的事,生得太多,负担太重,也不是好事情。”
  母亲沉默片刻,问:“谭琴身体还好吧?”
  尤奇说:“她很好。”
  “你们……”母亲欲言又止。
  尤奇一看母亲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母亲想抱孙子的心情已表达过多少次,可他和谭琴还没做好为人父母的思想准备。在这个问题上,两人是心照不宣,出奇的一致。从结婚的那天起,谭琴就一直戴着节育环。可这是不能说的,会伤母亲的心,很明显,嫂子一结扎,母亲把尤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俩的身上了。
  “要在乡下,像你们这样,都有几个了……是不是到医院检查一下?”母亲关切地说。
  “妈,我们没问题,只不过想晚点要。”尤奇微微地红了脸。
  “你和谭琴都虚三十了,还要晚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谭琴她……”母亲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眼角的鱼尾纹愈发的密集了。
  尤奇不想看到母亲的愁容,说:“妈,您别乱想,也别着急,我和谭琴商量一下,反正到时候您有孙子抱,好吗?”
  “那当然好喽!那也就不枉我今日走一遭了!”母亲顿时眉开眼笑,像换了一个人,拍拍衣襟,就起身到厨房去杀鸡。尤奇要帮忙,母亲将他推开了,“你歇着吧,莫把衣服搞邋遢了!”
  尤奇只好烧上水,在一边看母亲忙。母亲一做起事来就不见了老态,手脚麻利地一刀将鸡脖子抹了,接了鸡血,然后用开水烫一遍,三下五除二就将鸡毛褪了。开膛破肚,挖空内脏,将鸡切成小块放入高压锅后,母亲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她带来的中药放了进去。尤奇想可能是些滋阴壮阳的补药吧,其中那些红色的小颗粒他认出是枸杞子。
  母亲真是用心良苦呵。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谭琴回来了,一进门就无比亲热地唤道:“妈!您来了,身子骨还好吧?”
  母亲连连点头:“还好,还好!”
  谭琴拿出一双皮鞋:“妈,刚才我特意给您买的,平跟皮鞋,您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脚。”
  母亲有点手足无措了:“你看你看,你上次买的旅游鞋,我都还没舍得穿,又买什么皮鞋,乡下人,没时候穿呢,花这个钱干什么?!”

溺水的鱼(12)
谭琴说:“怎么没时候穿?赶场、走亲戚、到城里来,您都可以穿呀!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花这个钱,应该的!”
  说着谭琴躬下身子,要替母亲脱鞋,母亲忙双脚一缩:“我自己来自己来!”换上皮鞋后,母亲在屋里小心地走了几步,说,“正合脚,好像专门为我做的一样呢!”
  谭琴就说:“那您就别脱了,穿着吧,人都显得年轻些呢!”
  母亲笑得像个孩子,嘴角都咧了开来,心里慰贴得不得了。当然,让她高兴的不仅仅是一双皮鞋,而主要是儿媳的孝顺。
  尤奇在一旁注视着母亲和妻子。他历来认为,谭琴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婆婆的孝顺和热情。在乡下的婆婆面前,谭琴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为此尤奇十分的感激妻子。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尤奇觉得有点不对劲,谭琴的热情有些过分,好像有夸张的成份在里面。
  一家人边吃饭边拉家常,不停地互相夹菜。话最多的是谭琴,而母亲大多在回答他们夫妻俩的问话。母亲再也不提及那个话题,但尤奇明显地感到,它还结结实实地搁在母亲心中,没有放下。
  夜里,尤奇将客厅的两用长沙发打开,铺上被褥,让母亲安寝。机关里的住房是严格按职务级别分配的,处级是三室一厅,科级是两室一厅,而像他们科员一级的,则只能住这种一室一厅一厨连卫生间都没有的老式套房了。
  上床之后,尤奇就压低嗓门,把母亲的心思说给谭琴听了。
  谭琴怔了片刻,才说:“看来你们尤家传宗接代的事指望我了?”
  尤奇调侃道:“天降大任于斯人啊!”
  谭琴一侧身,背对着他:“你怎么想?”
  尤奇想想道:“我想反正要生的,不如早生,遂了母亲的心愿,对你也安全一些。”
  谭琴说:“那不行!三十而立,我什么都没立起来,一生孩子,这一辈子就完了!”
  尤奇说:“那要立不起来呢?就当丁克?”
  谭琴说:“我没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当丁克呢,没牵没挂,洒脱一生!”
  尤奇缄默一阵才说:“有没有孩子,我倒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妈失望……”
  谭琴说:“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你妈的老观念就放弃自己的生活……要孩子,就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你想想,你无职无权也无钱,拿什么来对他负责?!”
  妻子的理由结实有力,尤奇无从反驳。
  他悄悄叹了一口气,心里放弃了对母亲的承诺。
  仿佛为了寻找某种安慰,他把手捂在妻子柔软的乳房上。
  谭琴说:“别乱动,今晚没指标。”
  他涎着脸:“就不能给个计划外的?”
  “没门!”
  谭琴摘下他的手,甩到一旁。
  尤奇心里立时就黯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急着要回尤家湾去,说是好多家务等着她干,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说你们俩口子都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尤奇只好给母亲和哥嫂还有两个侄女都买了些礼物,送母亲去了汽车站。
  望着车窗里母亲那询问的目光,尤奇心里一颤,急忙用手背去揉眼睛里那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8
  尤奇赶到局里上班时已是八点半。办公楼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经过会议室时,他怔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关闭着,呈现着一种死板陈旧的灰色。平时无论会议室是否在使用,它一律是关闭状态,只有在会议开始之前,它才是敞开的。
  他之所以怔了一下,是因为听到了门内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以他敏锐的听觉分析,里面正在召开一个近乎于全体人员的会议。而之所以只能说是近乎于,是因为他还站在门外。 txt小说上传分享

溺水的鱼(13)
他舔舔嘴唇,转身离去。
  他猜不出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会。党员政治学习?他不是党员所以没通知他?或者是在推荐选拔对象?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办公室专出通知的黑板上没有写,科长李模阳也没有对他说。谁也没对他吐露一丝半点风声。
  走廊里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气息,寂静得像一条隧道。他缓慢地从这寂静里走过去,脚步显得格外清晰。两侧的办公室大都关闭着,寥寥几间敞着门的也是人去房空。
  他踅进自己的办公室,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陷落在一种巨大的虚空里。
  这是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按照固定的程序,上班之后就要扫地抹桌,然后冲茶看报纸。但今天他没有情绪做。
  他坐着发呆,也不晓得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没有一点头绪。
  尤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出了门,走入局办公室。
  小袁在值班守电话,见了尤奇就问:“你没开会?”
  尤奇轻描淡写地:“我没资格。”
  小袁说:“开个会,还要什么狗屁资格?你又不是那些退休老干部,忘了通知他就喳喳叫,说没有给他政治待遇。哪次开会你不溜出来聊天?难道你还想开会不成?”
  不想开会是一回事,不让你开会却是另外一回事。尤奇翻着报架上的报纸,缄默片刻才顺口问道:“哎,这个会那个会的,又是什么会呀?”
  小袁摇摇头:“不晓得,听说是临时开的紧急会议,马主任亲自发的通知。你管他呢,既然没通知你,说明与你无关,乐得清闲。”
  尤奇没有作声,但在心里反驳了小陈:如果唯独没有通知你开会,正好说明与你有关。
  顺着这条思路一想,尤奇莫名地有些紧张。
  这时小袁提起两瓶开水说:“你多呆一会,帮我接接电话,我给会议室送点水去。”
  尤奇心里一动,说:“办公室的事还是你亲自处理为好,水我帮你送去。”
  小袁连声道谢,尤奇充耳未闻,接过两个开水瓶就往会议室而去。
  开水瓶是他敲开会议室门的由头,在门拉开的刹那,他是能够从与会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些内容的。究竟是他被有意排除在会议之外,还是无意间漏了通知他?有可能因此而得到验证。倘若是后者,人们无疑要顺手牵羊留下他开会,他将名正言顺地进入到那扇灰色的门里去,成为嗡嗡嘤嘤的一分子。
  开水瓶吊在手上,很有份量。尤奇迎着门走去,那个灰色长方形慢慢大起来。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挤出一个人来,冲他矜持地一笑,就踅到卫生间去了。
  尤奇的心被这个笑刺疼了。这个人与他同是科员,有什么理由笑得这么高人一等?
  他想,倘若不是刚才领导亲切地拍了这个人的肩膀,就是因为门内确实是在开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重要会议。别人的矜持意味着他的另类,显示出他身份的贬低,这是毫无疑问的。
  尤奇感到事情似乎已无须证实,或者说已经得到证实了,脑子就有些懵然,一时丧失了推门或敲门的勇气和愿望。他呆立在门口,听着门内语焉不详的话语,有点不知所措。想到上卫生间的那人快回来了,这才硬着头皮将门挤开一条小缝──若是敲门会惊动更多的人──将两瓶开水递进去。
  坐在门边的一个人接过水瓶,一言不发,却意味深长地窥尤奇一眼,迅速地将门掩紧了。
  尤奇居然没有认出这个人来,但那审视异己的眼神却像一条蚂蝗一样叮在他脑子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溺水的鱼(14)
尤奇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又习惯性地朝远山眺望了一阵,仍是烦躁不安,心绪不宁。他没有再去局办公室。他怕万一小袁让他去会议室叫人接电话,会给门内的人留下一个削尖脑袋往里钻的印象。他不是胆小怕事的觊觎者,既然这确是一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那么最明智的作法就是离那扇门远远的。
  于是尤奇下了楼,在机关院子里遛了一圈。看看天上的白云,抚抚花坛中的花草,显得很闲适。平时,他是难得有这种诗意的举动的。瞟瞟手表,见到了每天分发报刊信函的时间了,就进了传达室
  兼管收发的吴伯正在忙乎,见了尤奇,就将一迭报低信函塞进他手中:“你们科的……你又逃会呀?”
  尤奇翻看着信函,闷声道:“逃什么会,我没资格。”
  吴伯笑道:“这种会,只要是人就有资格,你想逃还逃不掉呢!昨天马主任跟各科科长交待又交待,说任何人都不许缺席!”
  尤奇愣住:“真的?”
  吴伯说:“我骗你你发奖金?”
  尤奇心里先是豁然开朗,紧接着又阴沉下去:既如此,李模阳为何不通知他?这不仅剥夺了他开会的神圣权利,而且使他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和领导眼里成了异端──群众以为他无权与会,而领导则会认定他目无组织蔑视权威。自从上次李模阳过生日他没有前往祝寿以来(只怪他把那个重要的日子忘记了),他一直没见过科长的好脸色。科长是有充足的理由忘记他一回的。
  尤奇从信件中翻出一封李模阳的信,满怀怨忿地捏在手里,郁郁地问:“开的什么了不得的会?”
  吴伯说:“嗨,市里不是要创建文明卫生城市么?大搞卫生的动员大会!这不,我扫帚撮箕都买了一大堆回来了!”
  尤奇愕然,随即自嘲地笑了。但他心里怨忿未消,这么一个鸡毛蒜皮的会议,李模阳竟然也不让他参加!他绷着脸出了传达室,回到办公楼。路过会议室,那扇灰色的门正好打开,与会者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鱼贯而出,这个与他无关(或有关)的会议看来不是休会就是散会了。
  李模阳的脸晃了出来,尤奇视而不见,转身要走,但科长把他叫住了。科长的脸严肃得像一份红头文件,厉声喝道:“尤奇,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可以不参加?!”
  尤奇反驳道:“你通知我了吗?”
  李模阳眼睛鼓凸出来:“你没长眼睛吗?我特意写了张便条,放在你办公桌上的!”
  尤奇全身一紧,快步回到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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