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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锦衣行-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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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慕晏脱口答道:“自然。龙家那小丫头,虽说只会花钱,不过花得可真有讲究——钱流如水,流水不腐,这个道理,她可比谁都看得透。没有这么个花钱如流水的丫头,奇+shu网收集整理恐怕泉州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得关门——”

他忽地一惊,瞪目而视:“还有谁也这么看?所以才让你们找到我头上来?”

孟剑卿微微一笑:“刘先生,江山代有才人出。”

刘慕晏一呆。

原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这样迅速而且残酷。

他的一腔不甘湮灭的雄心,这一瞬间竟是灰败不堪。

孟剑卿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对于心比天高的刘慕晏,这才是最后、最致命的一击吧?

【十三、】

跪在如来座前,五色法师亲自为刘慕晏落发,法号如孟剑卿所言,便是“七宝”。

万佛寺中所藏的金砖银锭,总计上十万,都以五色法师的名义献出,由泉州驻军兼程运往泉州府,再转运往应天。

文儒海的伤势尚未痊愈,是以孟剑卿又逗留了几天。云家兄妹尚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故此也留了下来。

孟剑卿在一旁看文儒海与龙颜,当真是志趣相投得很,以至于云燕然私下里向孟剑卿笑道,不会是礼部有意派这么一个未有婚约的青年才俊来祭祀妈祖吧,醉翁之意,只怕决不在酒。云燕娇则抿着嘴只是笑,问她笑什么,她低声说道:“我只在想,若这桩婚事成真,皇爷会怎么看怎么想。”

孟剑卿一怔。龙家如此豪富,只怕谁娶了龙颜都会招来猜忌——洪武帝对龙颜虽则只视为柔弱孤女,对她的夫婿可不会这么看这么想。

云燕娇却笑盈盈地道:“我只怕皇爷会想,龙家养一条米虫倒也罢了,两条米虫,坐吃山空,可怎么得了!”

云燕然与孟剑卿错愕地互相看看,随即失声笑了起来。

洪武帝多半会这么想。只不知这是否正是他的意愿?

陈六如则私下里向他们三人说:“文儒海这个人,将来恐怕会比龙颜还会花钱。”

孟剑卿看他一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六如脸上微微一红,定一定神才道:“我不是说文儒海不好。我只是想,他会不会打破某种平衡。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

孟剑卿不觉微怔。

陈六如望着观荷台的方向——此时龙颜正与文儒海在赏鉴那幅大理石拼就的《富春山居图》。远远望去,两人的背影都似透着同样的悠扬与欣然。

陈六如的眼神有些阴郁,但紧抿的嘴角线条无疑昭示着他的坚定。

这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会甘心放弃的人。

孟剑卿想了一想,说道:“龙颜那么聪明,陈兄你说,她是否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呢?”

陈六如的微笑略略有几分苦涩:“知易行难。更何况,龙家的人,都有那么一种‘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洒脱。”

孟剑卿不语。如果龙颜真的做此选择,陈六如会怎么反应?他的反应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与影响?

离开泉州时,孟剑卿命令负责监视万佛寺的那组锦衣卫,同时也要监视陈六如。

与他同时离开泉州返回应天的,还有云家兄妹,以及陈鲨。

那个黝黑精瘦的少年,在千里船上倏忽出没,如鱼得水,就如山林中的猿猴一般,矫健的身影透着明白可见的惊喜。

云家兄妹为此特地过船来向孟剑卿打招呼。

孟剑卿摆一摆手道:“云兄不必客气,如何处理陈祖义旧部亲族,这件事不归我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云燕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孟兄太过谦虚了。”

处理七宝童子这么重大的事,孟剑卿都能够自作主张,何况一个小小陈鲨?

孟剑卿笑而不语。

他忽然想起来,云家兄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陈老忠这个人。是他们认为这个人无关紧要、不值一提,还是很聪明地猜到了陈老忠的下场?

陈老忠的地位还不够高,高到必须慎重对待、以免影响全局;他的地位也不够低,低到无足轻重、可以轻轻放过。

像这种人,一旦落在锦衣卫手中,只有一个结局。

所以不论是五色法师还是七宝童子,竟然都忍了下来,再不过问陈老忠的下落。

狡兔虽未死,走狗却必须舍弃了。

下令处死陈老忠的时候,他并无丝毫犹豫——留下这个五色童子谋刺龙颜的人证才是一件麻烦事。

但是心中不是不生出隐隐的感触的。

云燕娇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大明白。七宝童子这件事,关系重大,孟校尉的处理,是否早蒙训示?”

居然如此轻轻放过。是否还有更厉害的后着?

云燕娇这么浅笑盈盈、轻言细语地问出这句话,倒让孟剑卿不便含糊其辞地推托了——他想云家兄妹必定仍在担心五色法师的安危。

他沉吟一会才道:“沈大人曾对我说,办案之时,不要只想着这一件案子,要未雨绸缪,要顾全大局,要随机应变,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否则就永远也不能独当一面。”

云燕然默然不语。

若是孟剑卿一定要抓捕七宝童子,只怕他就得烧了万佛寺,杀了五色法师,将整个龙王谷夷为平地——当然他很可能要先过了云燕娇这一关才行,无论如何,云燕娇只怕都不能袖手旁观;而五色法师若是被激怒,后果必定是十分严重可怕的,到那时究竟谁杀了谁只怕还不能断言;再想想龙王谷是什么地方……

孟剑卿并不是怕事之人,也许他只是觉得,若有更好的办法解决问题,又何必要制造这些必定会拖累整个泉州城的麻烦?而如果放过七宝童子,五色法师承了这个人情,自然会尽力保证不让他再卷入那些大逆不道之事,尽力维持住这一方平安;锦衣卫连七宝童子都放过了——只要他能老老实实真正呆在万佛寺做他的和尚,其他人想必都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吧?

云燕然沉思许久,说道:“锦衣卫是否也要向太子负责?”

孟剑卿一怔,随即答道:“太子负监国之责,沈大人自然也要向太子负责。”

他明白云燕然的意思。这件事的处理,禀承的不是洪武帝向来的办事观念,倒像太子才会做出的决策。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洪武帝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这后一条路都留给了太子?

云燕娇轻轻叹了一声:“能够这样风平浪静地处理了,自然最好不过。”

新一轮北伐,还有海上仙山极力推动的南进,都正在筹备当中。

孟剑卿的做法,的确算是顾全大局的吧?

云燕然告辞回自己船上之时,忽而说道:“孟兄此事办完,想必又要高升了吧?”

孟剑卿微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并不讳言自己想升职——不想升职才是不合情理的怪异之事。

云燕然哈哈一笑:“那么待孟兄高升之际,一定记得要请云某喝一杯!”

目送云家兄妹回船,孟剑卿面上仍带着微笑,交握着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慢慢握紧了。

这一次卫欢居功至伟,他几乎可以肯定,卫欢必定可以升职。

跟随他办案的人,升职都很快,譬如秦有名。

但是他自从接过沈光礼的那面金牌之后,便一直停在了校尉这个职位上。

沈光礼给他权势——甚至于各位千户都要因此而对他客客气气——但是却一直不给他升职。

为什么?怕他太快接近那个位置?

离港已远,海风阵阵吹来,孟剑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暂时不升职又怎么样?

不要紧,他还年轻,还可以等。

等到那个时机的到来。

【后记】

一、明朝对妈祖的第一次官方祭祀,是在永乐年间,这里将时间提前了。不过礼部当时派出的,倒的确是一名国子监生。

二、沉瓷起瓷的风俗,并非杜撰,但出处不详。

三、郑和下西洋的原因,历来说法纷纭,所以,不妨再多一种假设。

四、蛇胆与蛇血是否可以直接解去蛇毒,纯属臆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五、关于泉州知府是否有权调发泉州驻军一节,亦属臆测,臆测的根据是,紧急状态下,州县来不及请示兵部,应有某种临时调兵、境内平叛剿匪之权。

六、“胆壮心齐,器良技熟”的剿匪八字要诀,出自林则徐,此处暂且借来用用。

七、明代佛道两教究竟归哪个部门负责,印象已不清,姑且写一个理藩院——不过这好像是清代的制度?

八、泉州附近应该并无龙王谷这个地方,不过闽中多山多蛇,这类地方,应该不在少数。

后传:桃源

【一、】

秋高霜降,月白风寒。

转过一片密丛丛的树林,前方山坳中现出一点灯光,借着霜一般白的月色,约略可以看清是个小山村,错错落落十几户人家;正当路口的那株巨树下,影影绰绰是座小庙,灯光正是从小庙中透出来的。

林捕头紧走一程,先赶到小庙,进去张望了一回,转身出来,点头哈腰地笑道:“孟校尉,是过路的两个炭商,我已经打发他们挪到一边去了,地方已经腾出来。”

孟剑卿环顾四周,做了个手势,随行的五名卫士,立时散开来,将这小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之后,留下两人在庙外警戒,另三人忙着打开铺盖,张罗干粮与清水。

小小一座庙,立时拥挤不堪。

孟剑卿打量着那尊没有神号、非佛非道的红脸神像。神像似乎不久前才刚镏过金;庙宇虽小,神案香炉布幔虽旧,却处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打理的人看来很是经心。

孟剑卿转过头道:“林捕头,将这村里的保正带来,我要问话。”

林捕头一怔,尴尬地道:“孟校尉,这个村子是这两年才聚起来的,只怕根本就没有保正。”

孟剑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而说道:“那就带两个年老的村民来问话。”

林捕头领命带着两名捕快去了。

孟剑卿回过头来继续打量着神像,良久,目光忽地转向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的那两名炭商,倒将那两名好奇心太过的炭商吓得全身一抖,陪着笑脸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锦衣卫的样子吧?

孟剑卿盯着他们,直到这两人吃不住他的注视,笑脸几乎变成了哭脸,这才移开目光,立时感到了两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的确只是两名普通的炭商?

林捕头不多时已带了两名老汉回来。孟剑卿吩咐将其中一人先带到庙外等候,只留下一人,战战兢兢地垂了手站在他面前。

孟剑卿微笑着看着他道:“老人家,我只想问一问这神像是哪一位神仙。”

见面前的官差如此客气,那老汉心神略定,却仍是哆嗦许久才说清楚,原来这是附近山中的烧炭佬供奉的陈老相公。据那些烧炭佬说,这陈老相公原本也是个烧炭佬,后来被烧死在窑里,所以成神后是个红脸;开窑之前,窑主和烧炭佬都得先拜过陈老相公,才能保住这一窑平安。至于这座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小庙是何时建起来的,又是何时开始供奉陈老相公的,却不知道了——他一家子两年前才刚搬到这儿。

另一名老汉是这儿的老住户了,口齿也便给,将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原来这一带土肥水美,几十年前颇有些人家,因为村口有株大得罕见的老樟树,附近人家就将这村子叫做大樟树村,这座小庙本是村里供奉的山神庙,他年轻时还做过几年庙祝,洪武帝平闽时这儿过了一趟兵,打了一仗,几乎扫空了整个村子,就留下两三户,也还吓得逃到深山更深处住了几年;陈老相公的神像,大概也就是那几年立起来的——至于究竟何时,这个他可委实说不上来,只知道他搬回来时就见着这神像了;烧炭佬都是些没家室没牵挂的狠人,一句话不对就操起家伙上阵,他们实在得罪不起,只好任由烧炭佬占了这座山神庙,还得各家轮流着替他们打扫;作为交换,烧炭佬开恩似地答应,没事不会来打扰他们这个村子。

打发走两名老汉,孟剑卿靠着土壁坐了下来。

这是他们入闽之后所见的第十七座陈老相公庙。都是在这一二十年间立起来的。

那些烧炭佬,供奉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半点也不相信那套鬼话——一个烧炭佬死了还会成神、还要被尊称为“陈老相公”?

【二、】

半夜里锦衣卫换了一次岗;林捕头手下的两名捕快则轮换着在庙内守夜。

其中一名炭商似是肠胃不好,夜里已起来三次。到他第四次起来时,抱着刀靠在土壁上守夜的捕快,听到动静,都懒得再闪眼看一看。

山林寂静,偶尔的狼嗥声也隔得很远,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

孟剑卿忽地心神一震,不自觉地睁开眼来。

是哪儿不对了吗?

庙中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他忽然明白是哪儿不对了。

他居然没有听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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