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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锦衣行-第22章

小说: 锦衣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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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剑卿悚然一惊,转念想到,无论他做过什么样的准备,如果在黑水沟畔他遇上的不是孔教习而是别的什么人甚或是敌方的船——

沈光礼轻轻喟叹:“不过你看起来是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对吧?”

孟剑卿随即镇定下来,俯首答道:“大人必定也曾听说过公孙义和孟剑臣出塞五百里、迷路粮尽,却劫回兀良哈部王妃一事。卑职在想,若是没有公孙义,孟剑臣很可能会困死在大漠中;但是没有孟剑臣,公孙义就算有那个运气遇上兀良哈部王妃,也没有那个本事劫走她,终究还是一条死路。”

沈光礼的打量着他,转而微微笑了起来:“哦?算你说得有理吧。你知不知道云家兄妹是什么人?”

孟剑卿答道:“这些日子卑职一直在办那一船财物的交接事宜,尚未去打探。”

沈光礼淡然一笑:“哦?你还没有时间去找秦有名问个清楚?”

孟剑卿抬起头道:“提到秦百户,卑职以为,此次能够收回方国珍的藏宝,并找回小西天想要的黄金锁子观音,秦百户的资料齐备,功不可没,大人是否应该对他有所嘉奖?”

沈光礼淡淡答道:“我已报请将秦有名晋为千户,这是刚下的批文。你去向秦有名贺喜吧。他那儿还有一件案子,你既然回来了,就交给你去办吧。哦,那面金牌,以后你就留着,待我下令时再行缴回。”

孟剑卿躬身答应,等了一等,见沈光礼别无指示,便告退出来,又在身后轻轻掩上门。

沈光礼注视着他离去,陷入了沉思。

那老奴自暗处悄然而出,撤去已凉的茶水,沈光礼惊醒,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孟剑卿已经有了变化,是吧?”

以前那个锐意进取的孟剑卿,虽然有过于深沉老练之嫌,其实倒不难猜度掌握。

但是这一次回来,孟剑卿的神情态度之间,隐隐然已透着一种苍凉的淡定。

他已真正尝过鲜血与烈酒的滋味,觉得不过如此而生出这种苍茫心境,有如那红到尽处便成灰?

沈光礼轻轻弹指,望着虚空之中,又喃喃说道:“无所求之人,是最不好办的吧?”

老奴默然一会才道:“年轻人嘛,再怎么老练世故,也易于冲动一些,也许遇上件把不如意之事,便万念俱灰;再遇上件把如意之事,又雄心万丈了。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什么人,终究还是什么人。”

沈光礼出了一会神,忽而又微微笑了起来:“老严,说到底你还是有心护着他吧?严家门风,可是有名的护犊。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那老奴低头一笑:“大人说笑了。”

却并没有否认沈光礼的话。

孟剑卿带往浙江的两名卫士,正在院外等候,见他出来,忐忑不安地上前问道:“孟校尉,沈大人对那件事怎么说?”

孟剑卿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你们是说射猪婆龙那件事?”

两名卫士连连点头。

他们虽不是为首者,但是孟剑卿干的事,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哪里逃得掉干系?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一心想从沈光礼那儿探得一个准信,这件事倒底怎么样了?

孟剑卿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件事嘛——陛下身边,都是些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最好,所以你们以后也不必想着了,更不必提。”

这一群聪明人中,没有哪一个会自作聪明地去对洪武帝提起“射杀猪婆龙”这几个要命的忌讳字眼的。

因为头一个死的便是他自己。

沈光礼便提不都提这件事,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秦有名听得孟剑卿回来,早已备好一桌酒菜,热了又热,等到他进来,喜笑颜开,拉他坐下,搓着手道:“好,好,回来就好!”对于自己晋升为千户的消息,反倒不是那么在意了。自己回想,许是因为年纪渐老,功名之心也渐渐淡去,只觉人生在世,可喜可贺之事甚多,这“功名”二字,有时也不过如此。

秦有名自然已将那云家兄妹的行径查探清楚,当下一一说来,原来那兄妹两人,竟来自海上仙山!

孟剑卿心中虽有所怀疑,仍是难免要暗自吃惊,约略猜到只怕孔教习也是这般来历。自己与他们这一路上彼此猜忌,暗生嫌隙,又得他们援手才得以回来,这其中纠葛,正不知是福是祸。

秦有名又道,孔教习一年前奉洪武帝之命出海,求购军中必备但只产于南洋婆罗洲一带、号为“龙血圣药”的血竭;因为南洋一带,有一名为陈祖义的大盗横行,南洋各国也畏之如虎,孔教习才请海上仙山派人护送,据说路上与陈祖义遭遇,孔教习带去的三艘船全被击沉,士兵死难,只有海上仙山的千里船,速度太快,陈祖义拦截不住,才得以脱身北上。

孟剑卿暗自忖度,孔教习所购置的血竭,全都由海上仙山的千里船载了回来。如此看来,那一场遭遇战中,海上仙山想必根本就是让孔教习带去的那三艘船做了保车的卒子,缠住陈祖义,自己扬帆远去。指挥者不知是孔教习还是那隐隐然有大将之风的云燕然。

说到此处,秦有名笑道:“听说那云燕然这一次回来,也是公私两便,他自幼便与后军都督同知章大盛的妹子订了婚,这一次是回来迎娶的。据说他带着自己妹子同行,还有一个用意是替他妹子选婿。这消息一传来,京中可真是热闹啊!不知谁乱传消息说要比武招亲,这不,正主儿还没说话,各地来的求婚人先就自己打开了,巡检司忙不过来,昨天还到咱们这儿来调人手呢!你这次同他们一路走了好些日子,想必看得清楚,他妹子是不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美若天仙啊?”

孟剑卿一笑:“若真有天仙,想来也不过就是那样吧。”

秦有名上下打量他一回,又笑起来:“我说孟兄弟你何不也去试试?要不要咱们去请沈大人出面提亲?真要说起来,也难得遇上这样一门好亲事吧?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再说了,海上仙山这门第儿放到他们读书人家是两回事,要在武职人家,那可就大不一样了!不是我说你,我看你也该娶亲了。免得一到年节时分就孤鬼一个到处晃荡,沈大人乐得专派你出任务。”

孟剑卿怔了一怔,转念想到,秦有名说的话,的确句句在理。

他在心中冷静地分析此事,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云燕娇那光彩眩目的模样。

孟剑卿心中蓦然一惊,他竟然已经想不起媚红的模样了。

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有那一个个恍若梦境、迷离恍惚的景象,还有陡然间窒息一般的痛苦和苍凉。

他定住心神,转过话题问道:“沈大人最近交待给你的,是什么案子?”

秦有名自身后小柜中找出一个案卷。

孟剑卿翻检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许久,他抬起头道:“难道沈大人认为这案子可能与海上仙山有关?”

所以才要交给他?因为他与海上仙山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秦有名道:“也可能是与小西天有关。”

孟剑卿沉吟不语。

窗外突然间一枝烟花冲上夜空。

已经是元宵佳节了。又是一年残冬尽。

之四:追梦人

【一、】

孟剑卿举起千里镜,对准玄武湖上那一艘艘画舫,慢慢地调好焦距。

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镜头中那名文士,正在低头挥毫,看不清面貌。

孟剑卿移动了镜头。

那文士身边,站着的是现任礼部尚书、加衔文渊阁大学士的文方文大人的侄儿文儒海。

孟剑卿暗自皱了皱眉。

文方圣眷正隆。文儒海豪迈好客,出手大方,在国子监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能人。那群自以为是的太学生们,自称“天子门生”,应天府中,人人侧目,即便是锦衣卫,也要给他们三分面子。如今虽然科举已复,选官开始另辟正途,国子监的地位,颇受威胁,但是这些年来,国子监生遍布各地,声气相通,树大根深,一时间自是难以动摇,各个衙门,办案一办到国子监生头上,总要大皱眉头。

他监视那青城举子李克己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文儒海似乎总在李克己身边晃来晃去,令他不由得怀疑文儒海究竟是因为喜爱或推崇李克己颇负盛名的画艺奇+shu网收集整理,还是别有用心。毕竟李克己是川中乡试的第二名,进士试的热门人选,而且也的确考中了进士,最新消息是殿试第十名,不日将进翰林院。

只是,以文儒海的家世与地位,他用得着去笼络李克己吗?

李克己搁下笔,满意地直起身来。

孟剑卿的镜头移了回来。

他还很年轻,也很俊秀,虽然比起其他新科进士来说显得沉静许多,但脸上仍可看得出春风得意的飞扬神采。

孟剑卿不由得想到,李克己是大明重开科举以来最年轻的进士,也可能在很长时间里都会是最年轻的翰林。

而他未来的妻子,是川中有名的美人;他的岳丈,现任重庆知府的华德远,据称很有可能填补刚刚空出来的四川布政使缺。

虽然他的父亲李瑞林生前是吴王张士诚的谋臣,并在苏州城破时自杀以殉;虽然他的启蒙之师是前几年才刚被洪武帝腰斩的傲岸不驯的“海内诗人之魁”高启;他却是在大明的土地之上成长起来、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等候朝廷考选的士子。

洪武帝不会不注意到他的履历表,却仍然在殿试时将他点为第十名。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当洪武帝将元廷的降臣危素打发去守元帝陵园时,他的心中,是不是多少感慨于多年前愿意以死殉张士诚的李瑞林呢?而当洪武帝将执意不肯归附大明、入京任职的夏伯启叔侄投入大海时,是不是也在满意于李瑞林的儿子、高启的学生匍伏在天阶之下、渴求为大明效力的景象呢?

锦绣前程正在李克己脚下铺开,只等他踏上去。

如果他能过得了锦衣卫这一关的话。

孟剑卿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收起千里镜,吩咐手下将小舟驶向那艘画舫。

小舟驶近时,孟剑卿觉察到李克己的身体微微一滞,本能地转过头望向这边。

春雨蒙蒙的湖面上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李克己的目光却似能透过雾气一般直打入孟剑卿的眼底。

两人的视线一接,心中都是一阵震动。

孟剑卿跳上船,出示腰牌,拱手说道:“在下孟剑卿,奉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之命,请李先生到锦衣卫一叙。”

文儒海惊异地打量着他:“原来你就是孟剑卿?当真是久仰大名!”随即转向李克己笑道:“李兄,孟校尉可是沈大人的得力干将,居然派他来请你,看来李兄一登龙门,果真是身价非凡呐!”

李克己微微笑了一下。

一般官民,听得锦衣卫有请,莫不心惊色变。文儒海看来却是满不在乎,李克己也十分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们心中早有准备?

李克己从画舫上跳下小舟时,文儒海倒是很担心地叫他小心,别掉到水里去了。

他似乎很惊异于李克己轻捷的动作。

也许他知道的并不像孟剑卿想像中的那么多?

小舟向湖岸驶去。李克己站在船头,望着湖面出神。

孟剑卿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观察过他。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见多识广的文儒海会被李克己吸引。这个年轻进士的身上,有一种明如秋水的安静气象,令得接近他的人不知不觉中便因为感到安宁静谧而放松下来。

对于那些日日奔波、夜夜思量的人来说,这样的安宁,足以令他们如飞蛾投火般地扑近。

然而李克己还这样年轻,又是这样一帆风顺,他本不应有这种看透世事又心怀温情的人才会有的安宁静谧。

尤其是,孟剑卿感到自己有一刹那竟然觉得内疚——因为他得将李克己带到锦衣卫去审问。

孟剑卿陡然惊醒。

李克己身边弥漫的这种足以令他放松警惕、够他在这一刹那死上十次的安宁气氛,恐怕并不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气质。

而很可能是某种旨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心灵修为。

他才刚重新凝定起心神、谨慎地重新开始观察李克己,李克己已经感觉到他的微妙变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视线再次相接。

孟剑卿直视着李克己,微微一笑。

李克己心中的惊异显而易见。这名年轻的锦衣卫校尉,英气内敛,心志坚凝,如一柄在鞘之刀,这样坦然而镇定地面对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中的每一点思绪。

孟剑卿仍然能感到李克己的注视带来的压力,然而他也仍然能够维持表面上的镇定自若。李克己却似乎并不善于掩饰自己内心的种种变化,抑或是没有想到过掩饰,甚至是不能掩饰?

他内心的波动反映到面上,已经很微弱,对于一般人,也许察觉不到;但对于孟剑卿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已经足够借此推测到他此刻的感受。

小舟靠岸了。

岸上已停着一乘小轿。李克己乘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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