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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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切莱·桑切斯的母亲告诉塞尔希奥:从一年前开始,她就总是有噩梦。她经常半夜醒来,或者白天醒来(轮到夜班时白天在家睡觉),总以为要永远失去小女儿了。塞尔希奥问米切莱是不是她最小的孩子。那女人说:不是。我还有两个更小的男孩。但梦里丢失的却是米切莱。这是什么意思呢?答:我不知道,米切莱在我的梦里是个婴儿,不是现在这个年龄,最多两三岁吧。忽然间就失踪了。可我没看见那个偷走她的人啊。梦里只见一条没人的大街,或者没人的院子,或者没人的房间。可从前那里是我小女儿住的地方啊。我回头再看那里,她已经不在了。塞尔希奥问她:左邻右舍是不是害怕呀?那女人回答说:当妈的都怕。有些当爹的也怕。可是一般人,我估计不怕。在通向阿尔塞尼奥·弗雷尔工业园区入口的空地上,他和那女人告别时,她说噩梦开始的时间是她第一次在电视里见到弗罗里达·阿尔梅塔的时期,大家都叫她“女圣人”。一群群妇女走路,或者从各个加工厂提供的大客车上下来。塞尔希奥心不在焉地问道:客车是免费的吗?那女人说:这里没有免费的东西。接着他问:这个什么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是什么人?她说:是个老太太,时不时地出现在埃莫西约的电视上,出现在雷纳尔多的节目里。她知道那些犯罪现象背后隐藏着什么。她要我们提高警惕。可是,我们没听她的话,没人理睬她。她看清楚了凶手们的真面目。要是您想多知道一些情况,就去看望她吧!您见到她以后,请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塞尔希奥说:我一定照办。
克劳斯·哈斯喜欢坐在地上,背靠院子阴凉处的墙壁。他喜欢想心事。喜欢想像上帝是不存在的。这个问题至少要想三分钟。还喜欢思考人类是微不足道的。这个问题要想五分钟。他想:假如世界上没有痛苦,那咱们可就太美啦。咱们微不足道,又与痛苦无关。他妈的,太美啦。可是为了毁掉这一切,就得有痛苦。最后,他想到了奢侈。有好记性是很奢侈的。掌握几门外语很奢侈啊。能思考、不逃避,很奢侈啊。然后,睁开眼睛,好像从梦里一样观赏几个美洲野牛团伙的成员,他们几个人在院子的那一边阳光照射下兜圈子,好像吃草的牛群。美洲野牛团伙的成员在监狱的院子放风啊,想到这里,他觉得好像吃下一片速效镇静剂,因为有时候,不是很经常,克劳斯·哈斯早晨起来觉得有人把匕首插进了他脑袋里。“龙舌兰”和“雷雨”都在他身边。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个不被人们理解的牧师。有几个犯人像做慢镜头动作那样活动着。比如,那个出售饮料的家伙,他拿着三瓶冰镇可口可乐过来了。还有那几个打篮球的家伙。前天夜里,上床前,有个看守找他,说:跟我走!堂·恩里克·埃尔南德斯先生要见你。那大毒枭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典狱长和一个后来成了他律师的人。他们几个刚刚吃完晚饭,恩里克·埃尔南德斯请克劳斯·哈斯喝咖啡。后者婉拒,说是影响睡眠。除那律师外,大家都笑了。那律师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毒枭说:美国佬,你给我的印象很好。我只想让你知道现在正调查美洲野牛的案子呢。明白吗?克劳斯·哈斯:太明白了,堂·恩里克。后来,大家请他坐下,问他犯人们的生活情况。第二天,他告诉“龙舌兰”那买卖掌握在恩里克·埃尔南德斯手心里。把这事告诉你的伙计。“龙舌兰”点点头,说:太好啦!克劳斯·哈斯说:阴凉里真舒服啊!
据圣特莱莎性犯罪研究所(刚刚成立半年的政府单位)女负责人介绍说:墨西哥全国的杀人案中,死亡的男女比例是10∶1;而在圣特莱莎是10∶4。这位女负责人名叫尤兰达·帕拉西奥,大约三十岁,白皮肤,栗色头发,很正经,但这正经后面隐约可见她渴望幸福的欲望——天天过节的愿望。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在想:可什么是“天天过节”呢?可能就是与咱们这些芸芸众生不一样的日子吧。咱们天天在过伤心的生活啊。正如他父亲说的:想活着,就得奋斗。可是奋斗什么呢?不可避免吗?跟谁斗呢?争什么呀?为了将来确信什么吗?看出一点什么实质问题?他想:好像这破国家真有什么实质可言似的,好像这个手淫的破星球真有什么实质可言似的。尤兰达·帕拉西奥曾经在圣特莱莎大学攻读法律,后来在埃莫西约大学专攻刑法,但是她不喜欢法院,不久又发现,不喜欢当诉讼当事人;于是,就搞起科研来了。您知道本城有多少妇女是性犯罪的受害者吗?每年有两千多人啊。几乎有一半是未成年少女。可能还有两千人没有因为被强奸而报警。因此,我们可以说每年有四千人被强奸。就是说,这里每天有十多个妇女被强奸啊。她那表情仿佛强奸就发生在这走廊里。走廊照明不好,因为只有一盏黄色的荧光灯管,恰恰与尤兰达·帕拉西奥办公室熄灭的荧光灯一样。当然,有些强奸行为最后变成了谋杀。可我不想夸大其词,大部分受害人忍气吞声,不愿声张被害的事情。行了,到此为止,说别的吧。塞尔希奥不知说什么才好。您知道这个性犯罪研究所有多少人在工作吗?只有我自己一人。以前,我还有个女秘书。可她厌倦了,回恩塞纳达去了,她家在那里。塞尔希奥说:人人都说好话,到处是好话。可是,一到说真话的时候,谁也记不得什么了,没话可说了,没勇气干任何事情。塞尔希奥望望地面,再看看尤兰达·帕拉西奥的倦容。她说:说到吃闲饭,您不想吃点什么吗?我可饿死了。这附近有一家餐厅名叫“玉米饼王”。您要是喜欢墨西哥地方风味,那应该去尝尝。塞尔希奥起身说道:我请您吃饭。尤兰达·帕拉西奥说:我估计会这样。
4月12日,有人在“黑屋”附近的田野上发现一具女尸。发现尸体的人们因为看到了又黑又长的披肩发,才明白是个女子。尸体处于高度腐烂状态。经法医检验后认定,死者在二十八至三十三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七,死因是头部两次受到重击。没有身份证明。身穿黑裤、绿衫和网球鞋。裤子口袋里发现了汽车钥匙。外貌不符合圣特莱莎失踪者名单上的任何一位。估计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案子束之高阁了。
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并不相信特异功能,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去埃莫西约电视台7频道工作室寻找弗罗里达·阿尔梅塔。他找了一个女秘书,又找了另外一个,最后找到雷纳尔多。后者告诉他见弗罗里达绝非易事。雷纳尔多说:我们这些朋友都在保护着她。保护她的隐私。我们就是这位“女圣人”周围的人肉盾牌。塞尔希奥亮出了记者身份,说弗罗里达的隐私可以得到保证。雷纳尔多安排他当天晚上会见“女圣人”。塞尔希奥回旅馆去了。他打算起草关于妇女被害的报道。可是,片刻后,发现写不出东西来。于是,下楼去旅馆酒吧,边喝酒,边看地方报纸。随后,上楼回房间,冲个淋浴,又下楼去了。按照雷纳尔多指定的时间,他提前半小时上了出租车,请司机在城里兜几圈再去赴约。出租车司机问他是哪里人。塞尔希奥说:首都的。出租车司机说:那是一座疯狂的城市。一天里抢了我七次。就差没把我给强奸了。出租车司机冲着后视镜笑了笑。塞尔希奥说:情况已经变啦。如今是出租车司机抢劫乘客。司机说:这事我听说过,该到时候了。塞尔希奥说:这事看怎么说了。约会地点在一家为男士服务的酒吧里。那地方名叫波贝耶。一个几乎有两米高、一百多公斤的保镖看守大门。室内有个之字形的柜台,餐桌矮小,有小台灯照明,扶手椅上套着紫色缎面。扩音器里播送着新世纪音乐。跑堂的身穿水手服。雷纳尔多和一个陌生人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着等候他呢。那陌生人留着时髦的短发,身穿白色衣服。他名叫何塞·帕特里西奥,是雷纳尔多和弗罗里达的律师。这么说弗罗里达·阿尔梅塔需要律师?何塞·帕特里西奥严肃地说:人人都需要律师。塞尔希奥不想喝东西。片刻后,三人上了何塞·帕特里西奥的宝马,驶向越来越黑暗的街道,那方向就是弗罗里达的家。途中,何塞·帕特里西奥想了解首都一个报道警务新闻的记者是怎样生活的。塞尔希奥不得不承认,实际上,他为文化、娱乐版面工作。他简要说明了自己是如何接触到圣特莱莎杀人案的。何塞·帕特里西奥和雷纳尔多都全神贯注、静静地听着,好像小孩子听了无数次同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那样频频点头称是,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可是,后来,快要接近弗罗里达家的时候,雷纳尔多想知道塞尔希奥是否认识一个著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塞尔希奥承认只知道那人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在什么晚会与那人相遇过。于是,雷纳尔多告诉他:那主持人爱过何塞·帕特里西奥。有一段时间,那主持人每到周末就来埃莫西约,邀请何塞·帕特里西奥和他的朋友们去海滩大把地花钱。那个时候,何塞·帕特里西奥爱上了一个美国佬,美国伯克利大学的法学教授,因此丝毫不理睬那个主持人。雷纳尔多说:一天夜里,那著名主持人带我去他旅馆的房间,说是有个建议给我。我以为,因为他心生怨恨,就想拉我上床,或者带我去首都,让我重新开始上他赞助的电视节目。但是,这位主持人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谈话,让雷纳尔多倾听。雷纳尔多说:起初,我只是瞧不起他。他长得不帅,当面看上去,不如电视里的形象。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我过着一种罪孽的生活。(三人都笑了。)一句话,我瞧不起他,可能我还有一点点嫉妒他的好运气,好得不得了。雷纳尔多说:实际上,我陪他进了房间,那是基诺湾旅馆最好的套间。我们经常从那里乘游艇去鲨鱼岛或者度内尔岛,享尽奢华的一切。雷纳尔多一面说话,一面望着宝马驶过街道的两侧破房。他说:著名的主持人就在眼前,他是电视节目的宠儿,坐在床边,端着酒杯,头发乱蓬蓬,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到眼珠;等到他看见我,意识到我还站在那里等着的时候,他过来放我出去,说那是他一辈子最后一夜了。你能明白,我那时惊呆了,因为我立刻想到了:这婊子养的会先把我给杀了,然后自杀,只要能在死后给何塞·帕特里西奥造成遗憾就行啊。(三人都笑了。)是不是这么说的,死后?何塞·帕特里西奥回答:差不多吧。雷纳尔多说:我当时就对他说别开玩笑了!嘿,最好出去遛遛弯吧。我一边说话,一边看看手枪在哪里。可是无论什么地方,我都没看见手枪,但他完全有可能把枪藏在衬衣里面,就像枪手那样;但他那时根本没有枪手的样子,而是一副充满绝望和孤独的神情。我记得当时我打开了电视机,找到一个从蒂华纳播送的夜间节目,是脱口秀。我对他说,用同样的手段,肯定你做得比他好。可是那位主持人对那节目不屑一顾。他只是一味地盯着地面,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活着没意思,生不如死”的废话。当时我明白,无论我对他说什么,都是白费。他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只是想让我留在他身边罢了,以防万一。可是“万一”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万一最后决心……我记得当时我到阳台上看看海湾。圆月当空。我想这海岸真漂亮啊!糟糕的是情况特殊我们没有意识到,还没来得及享受美景呢。海岸、沙滩、星空,真漂亮啊!可是,后来我累了,又回到房间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为了不瞧主持人那张面孔,我再次看电视节目。节目里的人在说,他手里掌握着,他可以用“掌握”两字,好像说的是中世纪历史或者一段政治史,保持着他从美国被驱逐出境的记录。你们知道他非法进入美国一共多少次吗?他在美国被捕和随后被驱逐到墨西哥一共三百四十五次啊!三百四十五次啊!一共用了四年的时间。说实话,我忽然来了兴趣。我想像这在我节目里会有如何的效果。想着在我的节目里会给他提什么问题。我开始设想如何跟他建立联系,因为毫无疑问,他的故事是非常有趣的。蒂华纳电视台的主持人向他提了一个要害问题:你从哪里弄钱支付领路的“蛇头”费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