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硬过人民币-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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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发出了一阵只有身体非常健康的人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震屋宇的大笑,那看不见的真气从丹田直冲喉头。“哈哈哈,哈哈哈,呵呵……”他环顾左右,也就是刘松和东平。“他妈的……”左边的刘松说。“到底年轻。”右边的东平说,“既然你身体好,包还是你背吧。”“没问题,不就是背一只包吗?如果有一副担子我肯定挑着你两个伤员走,一头一个。”这话可是伤了老人的心。“你小子也太狂了!”刘松说。“我年轻的时候身体比你的还要好,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什么电子检测仪。”东平说。“再过七八年,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身体肯定比我们的还要差。”刘松说。“那也没什么,至少七年之内我的身体是非常健康的。”小夏道。
在刘松的一再要求下他又做了一次同样的检测,结果仍然相同:您的身体非常健康!说明机器有一定的可靠性,检测不是随机的,其结论和被检验者还是有一定关系的。刘松本人也做了第二次检测,虽有变化但大同小异,小异部分是正确地判断出刘松与日俱增的拔顶和脚底板上几个不甚愉快的鸡眼。至于东平,那就免了,他不想再次丢人现眼。可刘松仍赖在原地不走。他开始怀疑显示屏上出现的内容与检验小姐敲击键盘有关,而与那装模作样的量血压无关。几套方案是预先设计好的,能有七八种不同的情况保证足够用了。至于谁该上哪种情况和方案则完全看小姐的好恶。也许在他们三人中她对小夏的印象最好,所以就给了他一个您的身体非常健康!怪不得她与显示屏处于同一方向但并不看它哪怕一眼。她对打印机上撕下的带孔的纸也一样冷漠。原因是什么结论她在击键时就早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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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小姐?刘松暗忖道。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多见的。也许是小姐的反常心理在作怪:越是她喜欢的就越是要加以剿灭,原因是自己得不到。一旁望呆时又有好些人伸出胳膊做了检测,其中老少男女都有,但没有一个如小夏那样是完全健康的。小夏自然更得意了,他的健康是颠扑不破的真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松对机器和小姐的怀疑也逐渐消除了。他不无骄傲地想道:自己虽然身体从此有病,但心理是绝对健康的。他俯身在桌面上倾向检验小姐,展开双目迷离的攻势,用近于耳语的声调问起:像小夏这样身体非常健康的是不是很多?
不是很多。
那有没有呢?
有呀。
你碰到过吗?
碰到过的呀。
那多少人里面有一个呢?
说不清。
那你每天都能碰到吗?
有的时候几天都碰不到。有的时候一天碰到好几个。
那你一天能大概能检查几个人?
有的时候一天一两百。有的时候两三天加起来也不到七八个。
这么说像我这位兄弟身体完全健康的一百个人里有一个?
也不知道刘松是如何算出的这个结果,居然还得到了检验小姐的肯定。现在小夏就是百里挑一的健康的人了,刘松和东平和他走在一起是否也感受到了某种荣耀?
也许应该提及一下:这三位朋友都是因为文学的因缘走到一起来的,他们三个都是诗人。作为诗人的群体,他们经常要与别的诗人或群体展开论战。经常有人来访,无非是挑战或结盟的,或大战一番后结盟,盟主自然是获胜的那方。这类经常性的征战对他们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比如心理、体质和技巧方面都要不断地总结、探讨和提高。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怎样把对方置于死地或给一个下马威。此刻他们不就由这次电脑体检发展出一个巧妙的方法来了么?下次再有地下诗人来访就把他带到这里来,让这台公正的机器证明他是天生低劣的。当然这套方案只能由身体完全健康的小夏去执行,相形之下对方怎么能不感到自卑呢?“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地自卑。”刘松说。“幸亏我们和小夏是朋友。”东平说。
打印机里出来的各人的健康状况下面附有一份相应的食谱。东平、刘松都有,小夏身体完全健康,所以没有。他什么都不需要吃。而东平、刘松所需的那些普通和古怪的食品也只有由小夏来办理了,谁让他的身体这么健康呢?从采购到烹调到布置餐桌到劝人进食从理论上说都应该由他包下来。挪出金贸,刘松和东平一步路也不愿再走,让小夏叫车,让他付钱。那辆红色的夏利掉头靠上台阶以前刘松和东平一左一右地倚在小夏的肩上,后者的背上还驮着文强的那只包。他(小夏)带着一个集体的全部重量走向马路中央,显得无比的宽厚和轻松,不仅他的肩膀还有他的心情皆如此。
在暖气氤氲的车内双目微闭的刘松将他的食谱递给小夏。颠簸中后者直看得眼睛发花、头皮发麻。猪胆、大蒜、高粱酒、桔饼、鳗鱼、萝卜、梨、核桃、莲子、芡实、山药、田螺、葫芦、绿头鸭、乌鱼、西瓜、蚌肉、花生、香蕉、无花果、猪肉、泥鳅、燕麦、桑葚、洋葱、麦麸、黄花菜。再看东平的那张:海蜇皮、荸荠、芹菜、蜂蜜、绿豆、海带、大米、冰糖、羊胆、发菜、海参、黄豆、山楂、酒糟、墨鱼、芋头、桑葚、青梅、茶叶、扁豆、刀豆、荔枝、米醋、番薯、白萝卜、黑芝麻、穿山甲、猪大肠和猪大排。
“你就按照这两张单子去安排年三十的酒席吧。”刘松对小夏说。“尽量去办,实在办不成的也不要勉强。”显得十分宽容和安详。“烹调方法和配料、佐料纸上都有。遇到不懂的就问我好啦。”正说间车已到了三许巷口,穿过菜场就是东平姐姐的家了。东平让司机停车,放下小夏去菜场买菜,车又在人群中一寸一寸地向里开了。有很长时间他和刘松看见小夏在车窗外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有一次他走过来敲敲玻璃,那意思是说:玩笑该结束了,他们还当真留下他一个在这里买菜?“我连篮子也没有一个啊!”小夏摊开两只手。“那就先买篮子后买菜。”他们告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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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回到东平姐姐家,刘松就到处找黑孩子,那是一只成年黑猫的名字。他当然找不到它,甚至自他三天前来N市以后就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他只是在概念里知道有它这样一号“人”的存在。当时,也没有迫切找到它的愿望。而现在,他想找到它只是想枪毙它。那后腰上的枪杠得他难受,他把枪拔出来捏在手上,又舍不得把它放到桌子上去。刘松朝床下张张,去门背后看看,都不见有黑孩子。东平仰在沙发上根本就不找,倒不是心疼那只猫,他知道根本找不到,那黑孩子有名的怕羞,已经到了不像一只猫而像耗子的程度。
“我和它也难得见面,虽然生活在一所房子里。”他对客人刘松说。“何况你来了刚几天呢?”这刘松就不好理解了。他们这又不是去肯尼亚狩猎,对方也不是一只长发披肩的公狮子。就好像他们在水边扎了营,一直在四周寻觅它那可怕的踪迹。另一只沙发上的昏昏欲睡中刘松听见东平说:“从它抱来到现在,我见过它也不过十来面吧,那还主要集中在它的童年时代。也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黑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致命的创伤。”
“童年创伤。”刘松喃喃地说。他持枪的手从沙发棕色的扶手上垂落下来,直到冰凉的水泥楼板。枪身的重量加上他的那只大手把他的头也拉向了这一侧。
“是我结婚的那天它被抱来的。我姐带着它去参加我的婚礼。在她的海蒲绒大衣的口袋里露出一只小猫的头,真是可爱极了。后来我和它在新婚的床上捉迷藏,实际上是我的右手和它捉迷藏——它把它当成了和它一样可以动弹和自由做主的另一只猫咪了。我们在棉被堆起的山峦平地上进攻和反扑。雪白的床单上一只漆黑的小猫。也许我老婆因此而感到受了冷落,她五年以后坚决要求和我离婚和这不无关系。她是这样说的:甚至在我们的新婚之夜,他都能为了一个畜生而不搭理我。”
“其实当天晚上黑孩子就被我姐抱走了。它在我姐的家里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主要是这两种不同的反差让它错乱,倒也不是纯粹的虐待造成的。我姐一向爱猫,黑孩子也不是她养的第一只了,她甚至读大学时在女生宿舍里也养。每一次猫死的时候她都流着泪发誓不再养它们的同类了,可每一次又都再次养起来。都说对亲生的儿子也不过如此了。我姐和姐夫结婚后一直没有小孩,这和我姐养猫也许有点关系。她怕对亲子的呵护剥夺了对黑孩子的爱。平时黑孩子吃的都是些什么?顿顿有鱼不算,那鱼还得新鲜,经过烹调,加上味精,口味也得隔三岔五地换。冬天她给它穿上亲手织成的毛衣。而它毫不领情,左磨右蹭地,直到把毛衣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脱下来。天热的时候她为它洗澡、抓跳蚤,脸上、手上不知道留下多少它完成的血痕。她的手边总是放着半碗水,将那捉住的跳蚤连同手指头放下去淹死。所以直到最后也很难说清黑孩子的暴躁和孤僻是由于娇生惯养造成的,还是碰上了伤害它的恶人。”
“那恶人就是我姐他们楼下邻居的小孩,未到入学年龄的圆圆。他爸爸和我姐夫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不然也不会住到一栋大楼里来。圆圆想玩猫,由于他爸爸和我姐夫的这层关系不好拒绝。而且他要把猫带到楼下他自己的家里去玩,玩上整整一个上午或下午。在那令人焦虑的时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姐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就像动物园关在铁笼子里的猫科动物。她几次忍不住要让我去要回黑孩子(我正好领老婆去她家蹭她做的饭吃),后因想到姐夫和领导(圆圆的爸爸还是姐夫的领导)的关系只好忍痛割爱了。不说那天延长了开饭的时间,黑孩子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圆圆不知使用了什么样歹毒的手段,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因此也不便向他的父母告状。从此黑孩子性情大变,尤其不能见人,楼梯响或房间里来客的欢声笑语,对它而言那是最恐怖的音乐了。每当此时它定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发抖。有一次来人走后怎么也找不到它,姐夫拉开抽屉吃药,发现它正盘在里面呢!真难以想像它是怎么进去的。”
“从此我姐的手上留下了更多的血痕。在她因为工作关系不得不前往印度的前夕,她想到为黑孩子撮合一门亲事。它早已过了发情的年龄。由于恐惧,也由于圆圆家门口是下楼的必经之路,所以它始终呆在家里。每逢二、八月,熄灯以后房间里就充满了黑孩子那令人惊恐和变态的叫声。我姐起来察看,发现它扒在纱窗上,双目碧绿地瞪视着五楼高的夜空。它的绝望和难过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它爱上了姐夫的臭袜子,爱上了那种颇为特殊的气味。它把袜子叼到一边去,然后脸在上面来回摩擦。在和它惟一胆敢接近的人我姐的接触中,黑孩子居然做出了猥亵的动作。她抱住我姐的一条腿,两脚开立,一面扭动一面发出怪叫,其模样实在有碍观瞻。有一次我姐发现它在阳台上埋头舔自己针状的生殖器,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它是一个男的。她有了一个儿子,她要为他娶一个媳妇。那伤心劳神早死的童男子不能让他再做下去了!”
“既是娶亲,就不能随便。我姐挑三拣四的,真比她本人相上我姐夫还难。终于,她挑中了一只一岁不到的波斯母猫,不仅血统高贵说不定还是一个处女呢。说到这点我姐的确是有点古怪。她自己养猫从来不管种性,可为它们寻找配偶却从不马虎,不惜攀龙附凤的。这可委屈了那波斯母猫,不仅它的丈夫是一个半拉老头,而且还得它自己送上门去。它带着香皂的气味从它主人的怀里跳出,吸着鼻子在房间里最肮脏的角落里找了一个小时,也不见它的丈夫。后来我姐让主人把波斯猫留下,特意为它们腾出一间新房(她和姐夫的卧室),关上门,大家都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一连三天的时间,我姐在锁孔里观察它们。波斯母猫占据了那里惟一的食盆、饮水、垫着婴儿棉被的猫窝,甚至惟一方便的厕所——一只煤渣垫底的塑料盆。黑孩子呢?拼命逃避着小母猫的亲热,被对方撵得在房间里乱窜,一路发出凄厉的叫声。它大失身份地把屎尿弄得到处都是,发出一种酸中带腥的臭味儿。三天以后短暂的婚姻结束了,它们终不能圆房。现在的黑孩子——应该叫黑老头了,仍是童子之身。”
三人行3(2)
连载:“从那时起大约一年以后我也离了婚。可我不再是童男子了,这你是知道的。”
那个被东平称做“你”的,已经在对面的沙发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我们都不用担心东平的一番话白讲了。一来我们已经听进去。�